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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春現下回頭想想,那折子確實寫得很是冒險。
沈英瞧她這模樣,心道先前在殿上咄咄逼人,這會兒卻是不吭聲了。到底太年輕,因此鮮少顧及后果,孤注一擲,吃虧的日子恐怕在后頭。
他雖這樣想,但話說出來卻要耐心溫和得多:“人在世會做許多糊涂事,有時并非是有利可圖才為之。”
孟景春很是乖巧地點點頭。
“今日殿上這樣一出,想必刑部已是松了口,大理寺那邊徐正達恐也是敷衍,御史臺更是沒話可說。三法司會審后,這案子便會了結,最遲不會拖過這個月。會審后一旦結案,按常理是沒法再翻的。”他慢慢說著,又停了一停,看著她道:“你在折子里信誓旦旦,說要查個水落石出,那就得趕在結案之前。若沒這個底氣,這種夸海口的話以后不要提。”
孟景春作感激涕零狀,猛點頭。
沈英這時候卻在前頭說:“點頭我是瞧不見的。”
孟景春一看,他早就掉過頭去了,忙說:“相爺說的是,下官明白了。”
前面沒反應,孟景春便又加了句:“下官得相爺提點,覺十分榮幸,若醍醐灌頂……。”
沈英頭也不回,淡淡道:“諂媚之辭,亦是有講究的。”
“啊?”孟景春心說這相爺真是比陳庭方還挑剔,不過客套一下說幾句感激的話,還得拽文辭不成?故而也不理他了。
兩人分開后,孟景春一個人往大理寺走。沈英方才那一席話,是為她好沒錯。但先前在御書房時,皇上讓他教自己該如何寫折子,他只敷衍講了兩句,出了御書房,倒開始翻舊賬仔細說教了。
興許是怪脾氣,又或者是太懂分寸,知什么話在什么時候講。畢竟為人臣這么些年,且若沒些本事,又怎可能被拔擢得這般快。
唉,這般被器重的人也不知過得開不開心。孟景春踹飛腳下一顆小石子,硬著頭皮進了大理寺衙門。
離奇的是,徐正達喊她過去,竟也未說她什么,只讓她再將案卷整理完謄錄一份送去御史臺。
既如此,孟景春便裝沒事人一般埋頭干活去了。
朝內風平浪靜了好幾日,孟景春卻是忙瘋了,就連休沐之日都得趕到衙門里來做事情。自韓至清案之后,徐正達似是發覺她還挺能耐,便將好些事情都丟給她去做。
同僚們看著,覺得孟景春這是受器重。但孟景春心里卻再清楚不過,徐正達這人很會做人從不得罪上面,總將一些討人嫌的案子扔給她,讓她為難。
誰說徐正達傻帽她跟誰急,徐正達不知有多聰明!
孟景春只顧著埋頭做事,連朝中動向都懶得管。
一日,白存林休沐,想著許久未見孟景春,便跑去大理寺衙門找她。孟景春也沒空顧得上與他說話,自顧自地將一摞摞卷宗搬進柜子里,白存林瞧她小身板抱著很吃力,便湊上去幫她。
白存林道:“聽聞你連休沐都不回去歇著,賢弟何必如此賣力?”
孟景春將一摞卷宗塞進柜子里,揉了揉脖子,瞧了他一眼道:“事情多。”
白存林又道:“先前聽聞你在殿上與刑部魏大人……吵了?”
孟景春小聲嘀咕道:“真是什么說辭都有啊……。”
“誒?”
孟景春懶得重復,又走過去搬卷宗。
白存林急忙忙跟上去:“瞧賢弟這樣子,難道是不知那魏大人家的千金要做太子妃了嗎?”
“她做她的太子妃與我何干……。”孟景春順口嘀咕著,卻倏地反應過來,“白兄是說魏大人家的千金要做太子妃?”
“那是自然,太子明日就大婚了,你竟連這事都不知?”
孟景春瞬時沒了聲兒。
太子妃乃是皇上親自為太子選定。這時候對于魏明先而言,與天家結親乃是無上榮耀。
可見皇上并未因先前的韓至清一案而對魏明先有所猜忌,這關系反倒是近了。
雖然魏明先前路如何與孟景春似是沒什么關系,但孟景春心下卻隱隱覺著不安。
她其實早猜到魏明先是太子這邊的人,只是未料到皇上竟也會助長太子私下結黨。這天下遲早是太子爺的天下,也只有她這樣的傻子之前才想上去撞個頭破血流。
孟景春心中嘆了嘆,俯身又抱起一摞卷宗。
白存林瞧她這樣,又上去開解道:“這事是先前早就定了的,納采問名均已行過,總不能因為莫須有的猜忌,就不讓人家姑娘進宮罷?”
孟景春臉上扯了個笑:“太子大婚是喜事,白兄何必說這番多余的話。”頓了頓,又道:“我這里略忙,實在招呼不到白兄,改日請白兄喝酒,今日就不好意思了。”
白存林輕嘆口氣,又過去幫她搬了一趟,這才告辭了。
等他走了,孟景春才想明白這幾日在各衙門行走時,身后那些戳戳指指的目光到底是個什么意思。無非是笑她不識時務,蚍蜉撼大樹,竟還想著搖動魏明先?得罪人了罷?人背后可是太子爺。
孟景春想想倒也釋然了,諸事想太遠不好,在乎旁人眼光做什么?自己活好一天是一天。
她忙到傍晚時分,已覺手臂酸痛,脖子也疼得厲害,像是被人打了一頓。她本還想再錄份案卷再走,寫日期時卻猛地想起什么事,一拍腦袋匆匆忙忙就收拾了東西回官舍去了。
回去時天已黑了下來,蠛蠓繞著燈籠亂飛,一副晚春的模樣。
孟景春進了伙房,一位姓陸的小廚工瞧她來了,忙說:“孟大人,前兩日您叮囑的小菜今兒替您預備好了,都放在這食盒里了。”說著便將食盒遞給她。
孟景春忙摸了銅錢給他,說:“真是麻煩了。”
小陸說:“不麻煩,都是尋常小菜。”他見孟景春一臉疲態,又道:“今日挖了些野菜,拌了餡兒,打算做團子的,孟大人若再等一等,便能吃著熱乎乎的團子,要不在伙房坐上一會兒?”
孟景春點點頭,卻說:“做團子嗎?”
小陸說:“是呀。孟大人不是京城人,想必以前沒有吃過這種團子罷?”
“吃過的。”孟景春神思竟有些恍惚,“家母是京城人,以前在家中常做著吃。”
小陸笑笑,便去灶邊將拌好的餡料用大瓷碗裝了,另外一廚工又將和好的糯米粉拿過來。孟景春尋了個凳子坐了,看著他們包團子,自言自語道:“以前家母在時,我也同她一起包過這個,但后來她不在了,我便再也沒吃過。”
小陸是個心思細膩的,今日替孟景春準備的幾樣小菜,均是祭祀常用的菜品,便猜到孟景春大約是要祭某個人,這會兒又聽她講這番話,想來今日是她母親的忌辰。
是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又有動靜。孟景春看過去,只見沈英撩開布簾子進來了。
小陸也是轉過頭去,看到是沈英連忙說:“相爺想吃些什么?”
沈英只淡淡看了一眼,伙房內現下已是很冷清,想必也沒甚吃的了,便說:“隨意罷。”
他說完便在孟景春對面坐了下來。
若換作往日,孟景春定然是跳起來要諂媚地同他行禮的,但今日她卻是動也不動,好似一點勁兒也沒有。
沈英只當她是受挫才會如此,便偏過頭去與小陸道:“還有梅子酒么?溫一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