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一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當時的確驚住了，可是后來想想，你這幾十年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有窮國的事情，我們私下都覺得，大王對你，太過了。”他悠悠的嘆了口氣。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更何況，還有那么多的讒言和謠言！這其中的根源，和冥冥之中的天數，都不是你我能盡知的。”沒想到我當年跟他并不太親近，如今在我對他下了那么大的重手之后，反而可以這么貼心的說話，討論當年的過往和彼此間的得失，人生的確是不可思議。

只是他恐怕還不知道其他的變故，如果他知道我對他妹妹和熊髡所作的一切，不知該作何感想，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心平氣和的跟我說這些。

“是你告訴尨濂不要問我如何下獄的事情的？”我本待默默揭過這一頁，沒想到他自己反而提起了。

“你們都是不世英雄，自然考慮的都是萬古流芳，如何愿意在子孫面前為了女子壞了自己的名聲。”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這話都是自嘲而已。

“你還是在怨他當初對你太狠心。”他拍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突然想起絲嬪的話，他們只不過是惺惺相惜，并無茍且，如此看來，倒未必是假話。

“你們男人為了成就大業，誰能管一個小女子的死活，你休息吧！”我顫顫巍巍的站起來。

“傾城，”沒想到他拉住了我，“你我都是將死之人，老得不能再老了，還有什么話是不能說的呢，我知道你好奇我跟絲嬪的事情，這么多年來，我也想找個人傾訴，你愿意聽嗎？”

“你不過是學他，臨老入花叢，有什么好傾訴的？”我雖嘴里這么說，卻不由自主的坐了下來。

“我不覺得我有愧，但是當我知道你就是孟傾城的時候，我卻對你產生了愧意。”我看著他，這半年來在陰暗的地下長期在那么潮濕的環境中，不見陽光，三餐不繼，他能活下來就是奇跡，卻居然不是怨，不是恨，是愧，這的確是我當初認識的尨圉，即使他跟絲嬪真有什么，就這一個愧字也當得起大英雄的稱號。

他被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轉頭不看我，望著那如豆的油燈，淡淡的說道：“當初逢蒙進讒言的時候，我們都在場，可是我們沒有一個人幫你說過話，現在想想，姮娥是我們并肩戰斗的姐妹，你難道就不是嗎？在那場戰役中，你出的力一點不比她少，她走了，你比我們更心痛，你對姮娥的感情不會比我們少，況且你跟后羿的事情，我們都知道，我們沒有一個人去告訴姮娥，要說背叛，我們也背叛了她。”

“別說了，別說了！”我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一個字，他再說下去，我就會認為我現在所作的一切有多么的不值得，我對那些人做的一切有多么的殘忍，他們已經后悔了，他還有機會當面給我說愧疚，可是尨妃呢，熊髡呢，他們到死都還不知道為什么，要說愧，我的愧不是更大嗎？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不說我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去看我告訴我你就是孟傾城之前，我就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見到你之后，我就一直有個信念，我要當面向你贖罪，這樣，我走的也安心。”

“你悔有什么用？”我冷笑一聲，“世人皆毀我謗我怨我恨我，我都不放在眼里，唯獨那一箭，雖未射中我的身體，卻插在我心上，我們之間有多少愛恨糾纏，多少山盟海誓，多少生死相顧，卻終究抵不過那一箭，那幾句讒言。”

“你終究不會放過他？”他有些頹然，或許他咬牙挺過漫無光明的黑夜，就是為了消弭這段恩怨，卻終究是不能夠。

“我說過，我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你們也一樣，”我圓睜著我現在唯一年輕的眼睛看著他，“在他對我做這些事之前，他如果對我說你說的這番話，我或許會因為過去的情誼放過他，可是現在，你看看我？”我把我枯樹一般的手湊到他臉上，“一個女人一夜之間變成這樣，而他僅僅是為了一個不知何謂的長生夢，不過是一個不知什么地方來的巫師的幾句讒言。”

“我，我……”他呆呆的看著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不知道后來又發生了什么，對不起……”他那個樣子仿佛是個犯錯的小孩，我不禁有些心酸，為什么說對不起的是他，而不是后羿？

我們之間不知道沉默了有多久，彼此都呆呆的想著心事，天邊漸漸的露出了一絲光明，我收斂了一下心神，“你休息一下，尨濂估計很快會帶你離開的。”

“我這樣子還去哪兒啊？”他嘆了口氣，滿是絕望和淡然，似乎生死已經看透，“我只想知道一個人……”他欲說還止。

我不由得笑了，即使是百煉鋼也有繞指柔的時候，他說是毫無茍且，心中未必無掛礙，何況桃麗絲的確是個值得人疼愛的女子。

“我放她走了。”

“謝謝！”

“其實，你恨他，不也因為你愛他嗎？”就在我走到門邊之時，這句話讓我稍稍站住了，我卻沒有繼續留下來。

原來尨濂之所以留在朝中就是聽說他父親并沒有死，而他卻早就暗中將尨家的婦孺轉移出了都城。尨家的男丁大多在軍中供職，這也許就是后羿并不敢隨便殺了尨圉，也不愿對他進行公開審判的原因吧，所以任由寒浞把他關著，甚至連關在哪里都不聞不問，這的確是個避免正面矛盾的方法，只是尨貴妃的死讓尨家跟后羿的關系變得復雜了一些，但尨圉只要在他手里，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尨圉出來了，離開了后羿的掌控，只怕事情就會急轉直下了，還有熊家，加上我所知的寒浞對后羿早就有心取而代之，后羿的地位其實早就岌岌可危了，可怕的是，他自己居然根本不知道。

“誰說他不知道，”聽到我發這樣的感嘆，尨濂仿佛看見一個白癡一樣笑了，“他那么急著把年幼的公主嫁出去，不就是為了跟朱雀國建立新的攻守同盟，現在老公主年紀大了，不知道哪天就……，”他微微咳嗽了一下，在他父親如此微弱的生命體征面前，是忌諱說死字的，“到時候，朱雀國王室就跟他后羿沒什么關系了，現在小公主嫁過去，不過是延續這門姻親關系，只可憐了這么小的孩子。”

什么？我完全沒想到這樁婚事會是后羿主動提出來的，更不敢相信一個父親會為了自己讓自己年幼的女兒去和親，這在狐貍的世界是完全難以想象的。

“就連這次的祭祀，也是他聯絡北方各路諸侯的法寶。”據尨濂而言，其實那日的祭祀我跟錦兒不過是個小插曲，在那之前，大祭司早就在外面以神弓為引主持了盛大的祭典，各國的諸侯都派了使臣而來，而我當時，正孤零零的關在這個小廟里面，可是寒浞和鶯兒為什么從未向我提起呢？

“那次盛典，大王是帶著宓妃參加的，甚至很多人都認為她就是當年的姮娥。”

“綺兒，你知道這件事嗎？”我轉頭問一直在旁邊忙著準備早餐的綺兒，她為尨圉熬制的草藥已經差不多了，整個房間里都是一股藥香。

“知道，但寒相國不讓告訴您，說怕您傷心。”

是啊，多么貼心的干兒子啊。我不過是后羿的一個求長生的工具，他有了新寵，哪里還把我放在眼里，我在他眼里不過就是個可有可無的物件了，有用的時候才拿出來用用，寒浞不過是怕我知道真相傷心，才不讓說的，我又何必庸人自擾。

“看來你們都知道，就只有我不知道了。那所謂的讓我主祭，也都是個陰謀而已了，不過是讓我用身體為他的長生鋪路了。”

“大王他……”綺兒想要安慰幾句，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了，其實幾年前，我就明白了，我早就被他犧牲過，不是嗎？再犧牲一次又能如何，更何況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姮娥唯一的孩子都可以犧牲，何況是我呢？

“尨圉，你看見了？你的大王終究還是這樣的人，我們這么多年，都高看他了。”我端著藥一口一口的喂他。

“人在其位，身不由己。”他嘆了口氣，不再說什么。“其實我們心里早就心知肚明，就像這藥，我明明已經積重難返，喝這藥，也不過是讓孩子安心。”

積重難返……這個詞用得何其貼切，不僅僅是他的病，還有我們之間的關系，還有這個朝堂，不就是這個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