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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娘的舉止開始異于常人,有些癡呆,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尚能自己吃飯穿衣,壞的時候,不吃不喝,總是遙望北方,眼神飄忽,只有在梨花盛開的時候,才能完全像正常的人一樣,慢數落花。
玉冰請過好多大夫,大夫說,娘心有郁結,無法釋解,說白些就是無藥可治;又說這心病還得心藥醫,解鈴還需系鈴人。
可是這系鈴人是誰?難道不是爹嗎?若是爹,為什么至今沒有解開娘心中的郁結;又為什么在娘生病的當年,就將娘遷到這里,說什么這里宜居靜養,有利于娘的身體康復。可是娘來到這里之后,爹就很少來過。
將娘遷到這里雖是夫人的主意,但沒有爹的允許,誰能將娘攆出相府。爹到底是不是那個系鈴人?若不是,那會是誰?
當年的傳言,說娘是青樓女子,后來爹為娘贖身,娘做了爹的小妾,成為爹的第三房姨太太;還說爹很寵娘,難道寵愛的結果,就是將娘遷到城外的安濟鎮,居住在這落雪軒,當年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經過?娘又是為什么在突然間精神異于常人。
還有娘,娘為什么對梨樹情有獨鐘;這些年來,只有盛開的梨花能短暫的平復娘心中的郁結。梨樹梨花,還是離別……這些讓玉冰百思不得其解這些問題困擾她很多年,可是至今一點頭緒都沒有。想問蘭姨,蘭姨卻對之前的事只字不提。
“蘭姨,這棵梨樹幾歲了?”
“跟我們的玉冰一樣大。”蘭姨笑著對玉冰說。
“蘭姨怎么知道跟我一樣大?”
蘭姨笑笑,沒有回答,目光深處,卻匯集著越來越多的黯淡。玉冰知道,再問下去也是枉然,蘭姨是不會說的。看來所有的問題只有等娘真正清醒,才會有答案。
木門緩緩打開,一女子素衣廣袖,雙手斂于腰際,走到廊檐之下。晨光熹微,照著女子白皙的面容,愈加蒼白氤氳;四月和風煦暖,卻吹不散女子遠黛眉彎。
女子對著玉冰微微一笑,神態悠然滿足,美眸清澈明亮,與玉冰極為相似,所不同的是,女子雙眸之后卻是煙波飄渺,有著歷經生離死別的劫變沉入浩瀚。
“娘。”玉冰輕喚一聲。
女子微一點頭,輕移蓮步,沿著木紋小路,向著梨樹,徐徐而行,身后衣裙素帶隨凌波微步翻出朵朵白云。小路兩側園圃,深碧淺紅,襯著女子的一襲白衣,更顯女子靈仙脫塵。
玉冰回到屋中,拿起檀木玉梳,走出屋外,卻愣在了木紋小路上。
嬌白如煙的梨樹下,青絲如水如綢,烏云潑墨般的勻付在娘的身后,更襯的娘一襲廣袖白衣,堆霜砌雪。
這就是她的娘,也只有娘能襯起這占盡天下白的梨花。
“娘,坐下梳頭吧。”玉冰扶著娘坐下,拿起玉梳順著青絲緩緩梳下。
遷到落雪軒之后,每天都是玉冰為她梳頭,每天靜數著深藏在烏絲之下的白發。
從她第一次給母親梳頭之日,她就看到白頭,那時尚能數清,因蘭姨說,拔掉一根,會長出十根,她從不敢拔,現在的白發已數不清了,她每次為娘梳發髻時,總是很小心的將白發藏在里面。
從外面看,依舊是烏云青絲,撥開青絲,卻是白絲如雪,層林盡染。
娘的心里到底藏有怎樣的心事,以至于連白發都藏的這么深。
綰起長發,一支羊脂白玉梨花簪插入發間,一朵盛開的梨花綴在烏絲之上,顯得格外潤白晶瑩。
不論梨花是否開,每天早上梳頭時,娘也會有片刻的安靜,似乎只為等這一支梨花簪插入發髻。
“好了么?”玉冰娘手輕輕摸了一下梨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