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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已睡了三天三夜,想必已見到百靈兒了吧,你二人想說什么,盡管說個夠,只是,話說完了,便回來吧,驚蟄離不開你。死人你都要顧及,更何況活人呢?若你真舍得眼睜睜看著從小養大的孩子變成孤兒,那你就繼續睡,我說了,選擇權在你,你要是選了最壞的那一個,我便只能當你死了。”
“我也不催你,你好好想想,自己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我等你七日,七日之后,若你的選擇仍未改變,我就帶驚蟄回去,從此,再不會有人打擾你。”
一席話說完,蘇媚娘忽然覺得如釋重負,旁人都將她對妙筆生的感情看得一清二楚,只她自己始終不愿意承認,如今,都說出來了,她忽然覺得好輕松,多年來一直賴以生存的情感終于可以不用躲躲藏藏,這讓她感到如釋重負。
可是,沉睡中的妙筆生,他聽得到嗎?
蘇媚娘伸手撫平妙筆生緊皺的眉頭,他不是已經見到了日思夜想的百靈兒了嗎?他不是應該很快樂的嗎?可為何他仍是皺著眉頭呢?他到底在煩惱什么?
手中涼意漸起,蘇媚娘打量著纏繞在她指尖的夢黃粱,那如金沙一般流轉不止的薄紗是這世上最輕柔的錦緞,流光溢彩里,她的心底也不由升騰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想要枕著它夢一段黃粱。
可是神思卻很快又清醒過來,真是可怕啊,她差一點也像妙筆生一樣,心甘情愿入了夢。夢黃粱好像有感應人心的能力,心底的欲望被它一覽無余,它牢牢勾了人的神魂,要蠱惑人深陷。
“你就是這樣讓鬼爪子上了癮么?”
蘇媚娘讓夢黃粱在手中肆意流動,她的眼神卻忽然變得狠毒起來:“要害鬼爪子的人,我蘇媚娘定和他勢不兩立,若七日后鬼爪子再不醒來,我定將你挫骨揚灰,永不超生。”
妙筆生半夜從夢中驚醒,蘇媚娘的臉在他眼前不停晃動,竟是揮之不去,耳邊她的話語響徹不絕,字字都釘在了他的心坎上。
她提到了驚蟄的名字。蘇媚娘說,如果七日后他再不醒來,就要將驚蟄帶走。她怎么能這樣,驚蟄是他自小養大的,她怎么能將驚蟄從自己身邊帶走?
轉念一想,早在自己從地上拾起夢黃粱的那一刻起,便已經選擇了放棄驚蟄,是自己狠心不要驚蟄了,又何苦怪罪他人。
妙筆生半靠著墻,于黑夜中凄然而笑,身旁的百靈兒被笑聲驚醒,看到僵坐出神的他,害怕地抱住了他:“妙筆哥哥,你怎么了,是又做了噩夢?”
妙筆生輕輕握住她的手,神色異常冷清:“靈兒,你覺得寂寞么?”
“怎么會呢?”百靈兒埋進他懷里:“和你在一起,怎會覺得寂寞?”
可是,為什么我會覺得寂寞?明明已經在一起了,為什么我還會覺得寂寞?妙筆生心想。
妙筆生披衣而起,百靈兒拽住他的袖子,異常緊張:“妙筆哥哥,你去哪里?”
“我只是出去轉轉,你先睡,我一會兒就回來。”妙筆生安撫她。
百靈兒仍是死死地抓著他,妙筆生嘆了口氣,重又在床上坐了下來,摟著百靈兒,哄著她入了眠。
確定了百靈兒已睡熟,妙筆生這才出了落梅苑,站在巷口看著空空蕩蕩的街道,哪里都像有人的影子:驚蟄與他并肩而立,依賴地牽著他的手,不安地向街邊眺望;蘇媚娘遠遠地走過來,身后跟著孿鏡,也不知手中又抱了個什么玩意兒,老遠就沖他們打招呼,笑聲高亢,傳了十里;金千邑則一貫懶散,任由長隨牽著,漫不經心在路上閑逛;月如素好不容易見到千秋客,二人自是有說有笑,相攜而來,妙筆生還是頭一回見到素來冷若冰霜的月如素臉上露出和煦的笑來。
妙筆生露出了笑容,正要相迎,身子剛一晃動,所有的人影都如浮光,在他身動的那一刻,碎了。
仍是冷清清的街,孤單單的人,自始至終,沒有變過。
妙筆生這才發現,他放不下的人事竟有那么多,不單單是一個百靈兒就可以替代的。
他終于開始認認真真地思考,倘若沒有了自己,驚蟄會怎么樣,這個從小被他過分寵溺的孩子,對他的依賴早已戒不掉了,若自己真的一睡不醒,這個連睡著了都會在夢中呼喚他名字的孩子,該怎么辦?
他后悔了。
身后腳步聲響起,還未來得及回頭,腰便被人從身后環住。
“你想回去了,是不是?”百靈兒的聲音有些哽咽。
“原來你都知道?”妙筆生搖頭苦笑,自己早該想到的。夢黃粱為他造了一個夢,百靈兒是這夢中的人,如何會不知這夢中的變化?
身后的衣衫略微有些濕潤,那個嬌小的人懇求他:“若你真想走,我不攔你,只是,求你陪我走到白頭,夢里一世,不過人間幾日光景,求你答應。”
白頭偕老,那又何嘗不是他的心愿?妙筆生沒有回答,只是攬著她回了房去。他虧欠了百靈兒太多,若能彌補,他定竭盡全力,何況,用人間幾日換夢中一世,他自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