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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會反悔嗎?”道士提醒道,“所謂下策也是最得不償失的辦法,大人若真想試,可要想好了呀!”
陳賞嘆了口氣:“她不仁我才不義,又有什么可以值得后悔的呢?最好師父將她的魂魄打散,一了百了。她既已不存在了,又哪里還會有什么怨、有什么恨?”
道士的眼中露出古怪之色:“大人是真的這樣想的?”
陳賞點頭,分明義無反顧。
我已裂成碎片的心又無比疼痛起來,不禁在瓶子中又跳又叫,瓶子也開始抖動。我早就知道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利益,陳賞是可以毫不猶豫地對任何人下毒手的。陳賞抱住了頭:“師父,她要出來了,她要出來了……”他又露出了恐懼的膽怯。這個卑鄙的男人,面對死亡竟有如此恐懼,是不是他也早已想到,一旦入了地獄,他所害過的那些冤魂是不會放過他的!
道士嘆了口氣:“大人的法子實在太不人道,莫說是她,就是我也聽不下去了。好吧,我帶走她,給她找個好的地方,消去她心中的戾氣。”
陳賞略有遲疑:“萬一她以后再來呢?求師父還是滅了她吧!”可是道士已經帶著我揚長而去。我在瓶子中哭泣不已。我不知道道士會將我帶到哪里去,我卻知道以后我再也不可能見到我的爹娘兄弟,也不可能再為我的家人報仇了。
我被道士關在瓶子中失去自由。不知過了多少天,我在反抗過若干次后,已經沒有任何想法了。忽然有一天,那個美麗的女子又出現了:“真可憐,當初你跟著我去多好啊。雖然殊途同歸,可你的嗔念又讓你不知要受多少年的苦才能重歸正果了。”她嘆息著,用手指輕輕撫著瓶子。我在瓶子中給她磕頭,求她帶我出去。女子似乎很遲疑,過了很久才終于點了頭:“我帶你走,你會聽我的話從此放下仇冤嗎?”我趕緊信誓旦旦地做著保證,并又再次給她磕頭。女子又是長久的沉默,然后一聲長嘆:“你哪里就會放下仇冤,只是迫不得已想讓我救你罷了。也罷,我就帶了你去,以后的路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道士對女子很恭敬,一直稱呼她為上仙,后來我才知道她是絳霞仙子。絳霞將我從幽閉的瓶子中救了出來,讓我跟著她修煉。起初我是真的想要從此放下仇恨的,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我便能聽到母親的哭泣、父親的怒罵,還哪里能夠靜得下心來?每一次午夜夢回都是兩淚漣漣。仙子只有無奈地嘆息:“我沒有想到如今的你慧根全無,既放不下癡嗔,又如何能夠修煉?”話雖是這樣講,她卻絲毫沒有放我出去的打算。我求她:“既然我無慧根,仙子便放我去尋父母吧。”“所謂父母也是前世之緣,如今你又能到何處找他們?”仙子嘆息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少做一點孽罷了!”
終于有一天,絳霞出去了,我便悄悄溜了出來。第一件事,我就是去尋找自己的家人。其實我知道,事隔這么久,我的希望應當很渺茫了。在地府中費盡周折,我終于打聽到了父母的信息,他們早就投胎做人去了,雖然我也賄賂了鬼差,但也沒法打聽到他們的下落。
“他們與你只有一世的緣份了,緣盡了,自然情也盡了,怎么還會與你有瓜葛呢?”一位好心的鬼差實在不忍心我再花這樣的冤枉功夫,便提醒我道。
“我只是想再看他們一眼。”我哭道。
鬼差搖頭:“與你沒有交集的人,你又怎么可能見到他們?”他嘆著氣走開了,不忍心再看傷心到絕望的我。
眼淚流盡了,恨卻更加濃了。既然父母找不到,我無法報答養育之恩,便只有找仇人陳賞。第二任陳太太實在沒福消受這樣的丈夫,早早撒手人寰。她死的那天正是陳大人娶第三位姨娘的晚上。其實在陳賞離開通州無需依賴她娘家的勢力之后,她就已失去了丈夫的歡心,又加上她常勸陳賞從善,更是不得夫心,長年被冷落在一旁,終于氣得生了病。她****病榻的三年中,陳賞甚至都沒有踏進她的房門一步。我親眼看她從一朵鮮艷的花朵變成了枯萎的灰塵,當她從自己的身體中解脫出來,被鬼差帶走的那一刻,竟然向我笑了笑。我也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個笑。
“我知道你一直在這里,”她說,“我們一起走吧。”
我堅決地搖了搖頭。
新陳太太出身名門,給陳賞更帶來了無數的富貴。
如今的我淡薄得只是空氣,我還怎樣報仇呢?可以看到仇人,卻無法為家人報仇,我只能痛苦地難過。有時候由于太傷心,眼淚也會形成霧氣,每當此時,陳賞與他的太太都會十分驚訝。他們怎么知道空氣中有一個恨著他們的冤魂?
我不明白上天是如何安排的,為何好人就要早死,要壞人卻活得這樣滋潤?
絳霞來找我:“跟我回去吧,樂欣。再這樣下去,你會魂飛魄散的。”
“我寧愿魂冰魄散,也要報今世之仇。”
我的回答令仙子明白我已經鐵了心的。她唯有嘆息著離去。對她,我一直心懷感激。我不知道我與她有什么淵源,亦或她只是對我出于同情。但我永遠都會感激她。
我在陳府中游蕩了十幾年,就這樣痛苦的跟著陳賞,看著他飛黃騰達,看著他兒孫滿堂。我的仇恨越來越甚,卻沒有一點兒辦法。這樣過了若干年,陳賞成了地方大員。在他的發跡中,他害了無數的人,也霸占了無數的女人,最令人痛恨的是,他居然還處處打著愛我的旗號,家里居然還供奉著我的靈位。在他要求道士將我滅形的之后居然還能這樣做作,令我簡直覺得這個人已經可怕到無法描述的地步了。
有一天我遇到一個奇怪的女人:“看著仇人卻無法下手,這種滋味是怎樣的?”我默然地看著她。“你是從絳霞那里逃出來的樂欣吧?”她并不介意我的冷淡,依舊笑嘻嘻地問我。
我很奇怪她會知道這件事。卻又不禁有些擔心,她知道我的來歷,會不會抓我回去呢?
“我怎么會捉你?”女人仿佛覺得很可笑,“我與絳霞的想法不同,一直覺得有仇就必須要報,何況對于這樣負心的男人,本就不該手下留情。只是,憑你一已之力,你根本不可能報得了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