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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氣氛沉默,晚秋心里有些懊惱有些糾結,李鐸家的這些舊事,絕對是她所無法接受和容忍的,可她除了剛知道時的震驚,后來一直表現的很平靜,就連在康大哥和康嫂面前,也只顯露出一點端倪,并沒有很直接的不給李鐸面子,冷臉相對。
到底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晚秋皺著眉頭,她知道答案,不是隱隱約約的模糊答案,而是很明確的——她還愛著李鐸,很愛很愛,不會因為知道了那些舊事而不愛他,可是也不會因為愛他,而原諒那些舊事,因為那是一種罪,一條人命,一句承諾。
你娶我嫁,一生一世,怎么能因為當時的無知、斯人的去世而抹滅?饒是軀殼腐爛,靈魂他生,這一切都不能同日而語。
自從知道真相那日開始,晚秋便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格,一個在為自己所愛的男人居然有如此過往而傷心憤怒,暗嘆自己居然有被欺騙的嫌疑;另一個人格則是為自己的前世哀悼,那樣可憐的一條小生命,他們一家居然沒有想過好好埋葬,就不負責地搬走,讓她的尸骨在寒風中僵硬腐爛,化作樹泥……
一整個早晨,車廂里的氣氛都不是很好,剝去了扮演出來的恩愛外皮,晚秋變得很沉默,李鐸也不敢打擾她,沉默的開車。
兩個小時后,窗外的景色已經完全被植物覆蓋,本來還零星可見一些房屋民居,此刻已經完全沒了蹤影。李鐸瞄了眼手表,說:“要不停下休息會兒吧。”
“好。”晚秋點頭,李鐸已經開了快三個小時的車了,再下去會太過疲勞的。
他們一早趕路,車子碾過的是一條長期車來車往壓出來的土路,再往前開一點就是一座培植樹苗的林場,康大哥很多生意上的貨就是從這里出來的,可是等過了這座林場,就連土路都沒有了,而這條沒有延伸出去的路,則是去李家村的必經要道。
兩人下了車,打開吉普車后車廂坐進去,垂著腿吃干糧。
李鐸三兩口吞下一個饅頭,喝了口水道:“前面就是康大哥拿貨的林場了,過了那里就沒有能開車的路了,我們只能走進去。”
“哦……。”
“一會兒我們把車停在林場,康大哥已經打過招呼了,隨便我們停幾天。”
“好。”
接下去一直沒說話,吃完簡單的午飯,兩人繼續上路。
晚秋不會開車,駕駛員這個重要的位置只能由李鐸來擔任,又走開了一個小時左右,林場的大門出現在眼前,守門的老漢老遠看到車子便開了鐵門,李鐸進去將車子倒進老漢指著的位置,下車給他塞了包煙,道謝后背著行李離開。
林場已經是土路的盡頭了,他們現在觸目所及,皆是蒼翠的樹木,沒有一條看上去像路的,李鐸招招手,示意晚秋跟緊他,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跨入林中。
走了沒幾步,李鐸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找出幾根繩子將晚秋的褲腿和袖口都扎緊,又讓她把衣領拉高將圍巾圍在外頭,自己也同樣這么做,然后才示意晚秋繼續趕路,一邊告訴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晚秋沒什么野外生存經驗,聽李鐸解釋,才知道這種樹林草叢里,最容易有毒蛇毒蟲從衣物的袖口等處鉆進,恐怕到時候會有危險,便要將口都扎緊了,防止蟲毒蛇害。
解釋完這些,李鐸就不再說話,折了兩支樹枝作為登山杖,兩人保存體力,一前一后開始趕路。
去李家村的路不好走,得有二十幾里路,都要靠雙腿走出來,當年還偶爾有人踩踏的羊腸小徑,在李鐸一家三口離開李家村后,就再也沒人走出來過。
晚秋一邊走,一邊心里有些后悔讓那豬肉攤老板幫忙送貨了,不知道他會不會有危險,不過情況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想要讓他別送,基本也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希望肉攤老板不會有危險。
就這么胡思亂想地走,二十幾里路,兩個小時走掉了大半。
天快暗了,李鐸回頭看了看晚秋,見她面色稍有疲累,便提議休息一會兒。
許是實在累得不行,晚秋點頭答應,在一塊較高的大石頭上靠坐下來。腹中饑餓和喉嚨干渴,早就讓她舉步維艱,不像李鐸,常年野外負重訓練,是習慣了這樣趕路的。一坐下來,晚秋趕緊掏出水壺喝水,又塞了幾口冷饅頭,才漸漸恢復過來。
“好點了嗎,還要休息會兒嗎?”李鐸問。
晚秋搖搖頭,一鼓作氣站起來,說:“走吧,還有多久能到?天快黑了。”
“快到了,走不動的話我背你,別勉強。”
晚秋搖搖頭,但是沒拒絕李鐸替她背包的提議,身上的負重稍微輕了一點,她感覺好了很多。
又走了快一個小時,才堪堪瞥到了村莊的影子,在巨大的天穹下,不見炊煙的李家村猶如一片死寂的墳場,遠遠看去讓人望而生畏,似乎抽抽鼻子,就能聞到死亡的腐臭味。
但是晚秋知道,那股腐臭味和真正的死亡無關,而是愚昧和無知被深埋在村人的骨子里所發酵出來的,是冷漠和自身難保養育了它,是閉塞和排外滋長了它……李家村的人都死了,他們的身體雖然活著,可靈魂卻已經如行尸走肉,毫無價值。
晚秋怔怔看了那灰影下的村莊幾秒,跟上李鐸的腳步。
這次沒有再走很久,看上去遙遠的路途,卻只用了短短十五分鐘就走完,跟著李鐸踏進李家村的那一刻,晚秋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博物館里的展覽品——被一群人瞪大了眼睛圍觀,那眼神,就像是饑餓已久的人看著食物一般。
頓時,晚秋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心里生出一股荒謬感——自己居然也是從這個村子出來的,李鐸也是,可他們又已經不一樣了,和這個村子格格不入。
就在晚秋以為自己會被這群餓瘋了的村民抓去煮了吃的時候,一個衣衫破爛、幾乎無法蔽體的老嫗排開眾人,腳步蹣跚地走向李鐸,她伸出恐怖枯瘦的手,顫抖地伸向李鐸——
“狗娃?是狗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