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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guān)上門,看著臨窗作畫的裴昭顏,忽地想起那日考校功課給畫院出的題目,“萬綠叢中一點紅,動人春色不須多”。
裴昭顏那日畫的,不就是今日的自己嗎?
他靠近幾步看她畫畫,稚童舉著手中的糖葫蘆奔跑,小販縮著手叫賣,貴夫人坐在軟轎中以扇遮臉眼波流轉(zhuǎn),高大的男子牽著馬恣意喝酒,世間百態(tài)躍然紙上,生動鮮活。
看著看著,祁淮便把目光投向她,思考著她的臉為什么能讓他記住,讓他非她不可,甚至到了費盡心思也要納她為妃的地步。
可是他看不出來,只知道她長得極美,臉上也不知用了什么胭脂,粉粉的,誘他想要咬上一口,輕抿的唇瓣水色瀲滟,像清甜的甘露。
他的喉結(jié)上下滑動兩下,有些渴,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品起來。
兩人便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直到裴昭顏畫完畫,她輕輕悠悠的舒了口氣,又放下毛筆,托腮望著窗外。
太陽將要落下,晚霞覆蓋著云彩,暈染出橘黃色的光,留連在她的臉上,美的像畫。
晚霞慢慢流動著,給這對璧人最后的安靜時光。
等裴昭顏終于轉(zhuǎn)過臉,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皇上居然坐在自己身邊。她嚇了一跳,笑容僵在臉上,磕絆道:“皇、皇上……”
祁淮嗯了一聲,不想打破難得的氛圍,他以手抵唇,輕輕噓了一聲,端的是風(fēng)流倜儻。
裴昭顏一時看呆了,她從沒見過他這個模樣,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而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望向她的目光似乎也帶著愛慕。
她藏在袖中的手又忍不住開始描繪他的眉眼,心中居然不受控制地想著,她能嫁給他,此生也無甚遺憾了罷。
她想把他畫下來,第三次了。
只是這次她依然沒敢說,她眨了下眼,克制住想要撫摸他的臉的動作,又把手背到身后,笑道:“皇上怎么過來了?”
“朕來體察民情。”祁淮又變成了那副冷淡的模樣。
裴昭顏微微噘嘴,她還是覺得剛剛的祁淮最好看,更平易近人。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很快便有人敲門來催,裴昭顏起身行禮:“臣妾先回去了。”
祁淮嗯了一聲,片刻后起身來到章府,裝作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觀禮客人,看著裴昭顏跪下行禮,往復(fù)三次,章長清在族譜上寫上她的名字,這禮便成了。
族譜上寫的依然是裴昭顏,隨母姓,倒是方便許多。
裴昭顏最后一次跪下,起身時環(huán)視一圈,卻沒有發(fā)現(xiàn)祁淮,剛剛她還看見了呢……是已經(jīng)走了嗎?
她還沒細細的尋找,轉(zhuǎn)眼便被許多貴婦人簇擁著夸贊,她收回目光,甜甜的喚人,把一眾貴女哄得笑開了花,直道章家得了個好女兒。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巴結(jié)章府自然是百利而無一害。
終于安靜下來,裴昭顏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在章府也有屬于自己的院子,裴學(xué)士一直把她當成女兒養(yǎng)。
宋妙意陪著她,姐妹倆躺在一處說話,宋妙意戳戳她的臉,問:“這段時日有沒有用我新研制的香膏?”
正出神的裴昭顏無奈點頭:“用了用了。”
“諒你也不敢瞞我,”宋妙意平躺著閉上眼睛,悠閑道,“別想啦,我覺得你和皇上還是挺般配的。”
裴昭顏嘟著嘴不說話,良久才說:“我已經(jīng)和五師姐說了,我就當是出家做姑子了,反正皇上也不近女色。”
宋妙意皺眉,撐起身子看她,認真的說:“你不能這樣想,你和皇上是要過一輩子的。”
“可是后宮不詳,我怕我連除夕也活不到,”裴昭顏郁悶的嘆氣,滿是擔憂,“如果我死了,你要記得,把我埋到藏書閣附近……不過皇宮里是不能埋的,這倒是有些難辦。”
她認真的托腮想著要把自己埋到哪里去,還沒想出個好去處,宋妙意便捂住她的嘴:“呸呸呸,不許胡說!”
“不過我也覺得有些奇怪,”裴昭顏便不提了,笑嘻嘻把她的手拿開,“以前那些嬪妃都是活不了兩個月便死了,死了之后也沒人見過尸體,實在有些怪。”
宋妙意也想不通,她揉揉眼睛,困倦道:“那你就去問問皇上嘛,你和皇上都是夫妻了,還分什么你我。”
裴昭顏覺得這話有些道理,正要接著說話,身邊宋妙意均勻的呼吸聲便傳了過來,她無奈的蓋好被子,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昭顏,睡了嗎?”
是師父的聲音!裴昭顏眼前一亮,輕手輕腳的下了床榻,把師父迎進了屋里。
“師父,這么晚了你還沒睡?”她點了一根蠟燭,沒好意思喊娘親。
“我來教導(dǎo)你一些事,”裴學(xué)士也沒介意,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冊子,“你好好學(xué)學(xué)。”
雖然皇上說不會逼迫昭顏,但是該懂的她還是要懂一些。
裴昭顏就著如豆燈火好奇的往前湊,見是一本畫著許多畫兒的書,不由得大為感動:“師父,這么晚了你還來給我傳授畫技呀?”
她虔誠地翻了兩頁,終于看清畫的內(nèi)容,她皺眉,又睜大眼睛仔細瞧,這才懵懵懂懂地知道畫的是什么,她猛地合上冊子,臉憋得通紅。
裴學(xué)士見她這個模樣不由得好笑:“羞什么,馬上就是大姑娘了,讓師父給你講講。”
裴昭顏搖搖頭,鼓起勇氣又翻開,飛快地找到方才看的那一頁,低聲道:“這個形體畫的不對。”
“……”裴學(xué)士輕笑一聲合上冊子,“算了,不給你看了,免得你研究一整晚再畫出一個出來。”
裴昭顏羞得滿臉通紅,她捂住發(fā)燙的臉把師父推走:“快走快走,我要睡了!”
裴學(xué)士便出了門,又停下腳步,隔著門,兩道模糊的影子并肩而立。
許久,裴學(xué)士忍住喉間的哽意,隔著門和心愛的徒兒說話:“昭顏……到了宮中和皇上好好相處,皇上喜歡你,你不要任性,也要主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