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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胡美麗又說：“真奇怪，我突然發現，我不那么討厭這個時代了。這個時代也有好處，可供我們抱怨的事情越來越多，可供譴責的人越來越少，我們深知誰都不容易，誰都背負著重重的債，誰的身上都纏著密密的網。所以我們越來越擅于原諒。”

她說：“顧盼，我跟你說，我愛上了一個男人。”

顧盼正在咂摸胡美麗的金玉良言，突然聽到這么大一個轉折，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那里。

胡美麗在笑，那笑容在光影中有些不真實，她說：“我愛上了一個男人，是最壞的情況，他有家。”

顧盼被轟得暈頭轉向。

只聽胡美麗的聲音幽幽地傳來：“我成了自己最唾棄的那種人，成了自己最唾棄的賤女人，我不能原諒自己。”然后很快，桌上最后的兩瓶酒也進了胡美麗的口中。

顧盼消化了一會兒，故作輕松地說：“那也沒什么，現在社會上這種事遍地都是，不獨獨你一個，社會風氣如此，你也不用太在意了。只要你相信自己的愛情就好。”

胡美麗卻勃然大怒：“愛個屁情！”她的唇顫抖著，泄露出她內心的激動，“如果我不知道他已經結婚，頂多算是被騙的傻×；可是現在知道了他不能離婚，我如果還繼續跟他糾纏而不求結果，那不是腦袋脫水、中華鉛筆嗎？我做不到打家劫舍，對別人的老公有則搶之無則加冕。除了羞辱，他能給我什么？我現在恨不得把這個男人揪成兩截，丫自己賤也就算了，還把我拖下水！”

顧盼嚇了一跳，才醒悟到胡美麗不愿為自己找借口，錯了就是錯了，怎么能硬把它粉飾成對的呢？她隨即覺得羞愧，顧盼，原來顛覆你的愛情觀，是這么容易的一件事情么？

“那……那你打算怎么辦？”顧盼小心翼翼地問。

胡美麗雙眼失神地看著屏幕，并沒有回答。

顧盼起身把音響關掉，包房里頓時清靜下來，只是偶爾能聽到走廊里傳來的其他歌聲。

“從開始工作的那一天起，我就恨不得揪著自己的頭發力爭上游。”胡美麗突然開口，打破了包廂里的沉默。

她說：“我以為我不愛男人，不靠男人，能憑借自己的雙手掙到財富，自由自在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不不，我的理想沒有變，只是，意外發生了。”

胡美麗冷漠的口吻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她說：“他出現了，我愛上他，我們有個非常幸福的開頭。我一廂情愿地把他裝飾成我心中的樣子，還以為自己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獨一無二的金元寶，藏著掖著不敢隨意拿出來示人。現在我才知道，好男人都是女人訓練出來的，哪有天生的賈寶玉？當然，男人對主動送上門的女人都是欣然笑納的，誰讓女人這么容易得手？現在我什么都知道啦，只能像個傻×一樣失魂落魄。”她咯咯笑了幾聲，“我真是個傻×。”說完砰的一聲倒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顧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女人怎么在這個關鍵時刻醉倒？故事還沒到****呢……更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把她弄回去啊？

顧盼十分歉意地說：“陳述，真不好意思，這么晚還把你找來幫我。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下次一定請你吃飯。”

陳述笑答：“有人請客好，我不會跟你客氣。不過你們女孩子怎么都這么愛在KTV喝醉啊，上次是你，這次是你朋友，真有那么多煩心事么？還是KTV氣氛太好？”

顧盼賠笑：“不是不是，上次不是我過生日么，高興。

8物傷其類多愁善感

這次……這次是狐貍的工作壓力太大，喝點小酒減減壓。

陳述好脾氣地笑笑：“你朋友喝醉了還挺安靜，可不像你。”

顧盼聽了有些臉紅，心虛地低頭看了看胡美麗，她果然恪守一個醉酒者的本分，老老實實的蜷著身體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更沒有什么限制級的動作。唉，美人即使醉酒也都不失態。再對比自己前些天的表現，顧盼不由得感慨，同一屋檐下生活，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

送走陳述，顧盼給胡美麗脫了衣服，蓋好被子，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真的沒想到，對感情洞若觀火的胡美麗竟然也有如此失態的時候。她對感情的態度顧盼多少能猜到一點，那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主兒。可是即便是那樣一個玲瓏剔透的人兒，竟也陷入婚外戀的泥淖。

顧盼搖搖頭，愛情是世界上最不講理的東西，自己何嘗不是腦子一熱心兒一抖就奮不顧身地撲上去了呢？至于道德，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實顧盼是反對婚外戀的，但無關于道德。她擁護一夫一妻結構，至于原因，與其說她是尊重婚姻制度，不如說她更尊重人品。

在她看來，一個結了婚的男人，已經自愿主動地放棄了自己對其他女人獻愛心的資格——除了他的女兒。畢竟能領到結婚證的，肯定都達到了法定年齡，都是有民事行為能力的人，也就意味著他明確知道婚姻的責任和義務，所以他不能****。畢竟結婚是自愿的，而不是別人拿著刀子逼你的。一諾千金，是身為男人最基本的品質，出爾反爾，那是小人而不是男人該做的事。

至于結婚后又后悔了，那只能怪自己活該。誰讓你沖動魯莽沒想清楚呢，責任在你不在他人。除非雙方都愿意制止這個錯誤延續下去，否則，只能自己咽下自己種的苦果。而那些蓄意****的男人，人品還用說嗎？自己當初的誓言都能推翻，自己說過的話都能當放屁，還有什么齷齪事是他不能做的？難保以后不會出現用小四來代替小三，用小五來代替小四……數字軍團扎堆的盛況，他的煩惱跟新鮮女人一樣，生生不息，無窮匱矣。

當然，****不是男人的專利，女人也一樣。毫無理由輕賤自己誓言的人，本身也必輕賤。

顧盼胡思亂想了半天，越發睡不著了。

凌晨3點了，還有幾個小時，又要上班了。而今天，就要開始面對沒有他的辦公室了。顧盼輕嘆。

正是因為周嘉舫要趕早晨的飛機，而嚴皓住的地方又離得太遠，顧盼不得已才找的陳述幫忙。他的位置相對最近，住同一個小區，最近經常出現混得臉熟，何況他又答應了替哥哥照顧自己，有這么多充分條件，顧盼才涎著臉把他拉了過來。

胡美麗喝醉了之后突然變得很重，躺在那里紋絲不動，顧盼也是實在無法，只得又欠陳述一個人情了。不過，自己怎么好像總是欠他的呢？顧盼迷迷糊糊中睡去。

顧盼上班走的時候，胡美麗還沒起床。

讓她好好休息休息吧，顧盼輕手輕腳地走出去，關上了房門。

周嘉舫不在，整個辦公室顯得空空蕩蕩的。滴水蓮的葉子垂得更低，澆了水也不見起色。像顧盼此時的心情。

顧盼做完手頭的工作，覺得有些疲憊，昨晚休息時間太少了。她伸伸腰，索性拿起杯子去茶水間透透氣。

狐貍會怎么辦呢？顧盼邊接水邊想，她是最理智的，大概不會讓自己成為感情鬧劇中最不堪的那個角色吧。

顧盼嘆了口氣。

喝完一杯咖啡，并沒有覺得精神多少，顧盼又接了杯熱水，靠在了窗前。茶水間有整個公司最寬闊的視野，可以看到遠處那座設計被無數人無限詬病、被烈火炙烤過而依然頑強挺立的分腿式大樓。顧盼一瞬間覺得悲哀，人同樓還不是一樣，即使受傷、即使狼狽、甚至殘疾不也得茍延殘喘活下去。

這座灰色的城市收納了多少這樣的悲哀，才讓它如此不堪重負，如此啞口無言。

耳邊好像還回蕩著昨夜胡美麗反復唱著的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