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鄰居們急切地問道:‘他在哪兒?’
‘我的夫君在我心里,已與我融為一體。’婦人答道。”
小辛驚訝:“你念的好像是我們印度的詩。”
“是泰戈爾的詩。”看來印度學生和中國學生一樣,很多人會幾國語言,卻對自己本國文化不甚了了。
我輕輕問,“后來發生了什么事?你母親痊愈了嗎?”
“父親去逝后,大哥變成家中最年長的男人,他不愿意看到母親這樣子每天沉浸在對父親的思念和幻想中,就絞盡腦汁想辦法安慰母親。因為母親不肯回德里,大哥只好陪她在瓦拉納西四周旅游散心,有一天我們去到菩提迦耶,你知道,那是佛教的創始地,佛陀頓悟的地方,哥哥就是從那時候起,突然對佛教產生強烈興趣。他后來看了很多佛教書籍,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五年前到底出家了。”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聽到召喚的嗎?”
“大概是吧……我也不清楚。”
如果大辛真是聽到召喚才出家的,那么他聽到的內容會是什么呢?是經文?鐘聲?或者就像我,聽到一個聲音反復地叫“娜蘭”?
小辛忽然深深嘆息:“真希望大哥還在身邊。他是個那么聰明友善的好哥哥,九歲時便可以背誦《羅摩衍那》和《摩訶婆羅多》。人們都說,可惜他不是出生在婆羅門家庭,不然一定可以成為廟長、祭司的。他有很好的語言天賦,可以說漢語、英語、法語,還會一點德國和俄語。自從父親去逝,他就開始半工半讀,在一家金銀首飾店做學徒,設計了很多珠寶。你手上的這枚戒指,就是出自他的手。”
“是這樣?”我舉起手指,細細打量著那朵銀蓮花,仿佛看到大辛坐在金銀作坊里精磨細雕,光線從窗外射進來,將他籠罩,宛如坐在佛光中。
“不論做什么,大哥都是這么有天分。從小大家就說這是一個天才,說我們家族的希望都在他的身上。大家都指望著他,可是他……”
又是一聲長嘆,小辛不再說話了。而在無語中,卻讓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他失去大哥的孤寂與悲傷。那甚至,超過了他的喪父之痛。
我無法想象大辛出家時,他的母親、弟弟曾經用怎樣的哭泣與眼神來挽留他,而他面對那樣的請求,又是怎樣做到絕決獨行的。
人生似乎有無數選擇,其實往往身不由己。有一些,即使出于自愿,亦可能是冥冥中無言的引導。想來,生與死帶給辛哈兄弟及他們的母親,帶給我,甚至帶給佛祖釋迦牟尼的刺痛,應該是同樣的吧?
只是,有些人悟透生死修成正果,成為佛陀;有些人皈依佛教得到解脫,成為釋子;還有一些人,仍然一邊沉浮苦海,一邊眷戀紅塵,就像小辛與我。
佛祖離家苦修的時候,所感受到的疑惑與困擾一定比大辛更加沉重吧?
當他還是喬達摩悉達多王子的時候,住在父王為自己建造的宮殿花園中,眼見四時不謝之花,耳聽日夜****之樂,到處都是美好圓滿。但偶爾出外巡游,所見所聞卻總能令他震驚:垂死的老者,病痛的窮人,患麻瘋的乞丐,老丑落魄的****,親朋哭泣送葬中的死人……宮殿花園里有多么富貴美麗,現實世界就有多么丑陋可怖。
兒子的誕生更引起他對生命的深沉思考。母親經過十月妊娠生下了他,卻未能體會到天倫之樂就不幸去逝;而他貴為太子,并不能給母親一天侍奉。那么,生命的意義于他們母子,究竟是悲是喜?是得是失?現在他自己也有了兒子,但有一天他也會死的,那時候兒子該怎么樣呢?一切的快樂都只是暫時的假象,藏在美麗紅顏下的,卻是恐怖的白骨。
太子在憂浮樹下沉思,冥想著生死、起滅、無常轉變的道理。他想,這就是人生的大患。而我不能像世間的常人一樣,我要戰勝這騙人的青春健壯,我要征服恐怖的老、病、死,我不能讓世人永遠這樣受苦,我必須為受苦的萬眾尋求永恒解脫的道理。
有個苦修者向他走來,對他說:“一切眾生,沒有人能免除生老病死,沒有人能逃脫瞬息萬變的無常,也沒有什么可以歡喜。我修行了許多年,只希望能夠獲得不生也不滅,達到冤親平等的境界。我沒有財欲也沒有色欲,終日隱居在山林寂靜的地方,斷絕世間名利的關系,沒有‘我’的觀念,也沒有‘我所有’的東西,沒有凈穢的選擇,也沒有好丑的分別,在市鎮或村莊乞食,滋養這假合的色身。遇到別人有苦難的時候,我設法為他解救,不指望得到報酬,更沒有求功德的念頭。我只覺得眾生的苦惱都應該讓我一個人承受,倘使我不努力去解救生死大海中的眾生,還有誰呢?”
這番話點醒了太子,就像從他心底里取出一顆火種,再點亮了放到他眼前一樣,他終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該做的是什么。他向父王陳明出家的心愿,決意云游天下,尋求解脫之道。
凈飯王驚呆了。身為太子,悉達多的任務本是繼承王位,管理國家,如果就這樣丟下妻兒臣民去出家,豈不令王位后繼無人?凈飯王提出,只要太子肯打消出家的念頭,他愿意馬上交出王位,或者由自己替他出家。
然而太子提出四個請求,說除非父王可以做到,否則怎么都不會改變心念。這四個愿望是:第一,沒有衰老的現象;第二,沒有疾病的痛苦;第三,沒有死亡的恐怖;第四,所有的事物都不損不滅。
凈飯王不能承諾。
誰也不能承諾。
于是,太子帶著一隊隨從離開了迦毗羅衛國,脫下華麗的王服,換上簡單的袈裟,削去頭發,來到尼連禪河的伽耶山苦竹林中靜坐沉思。
他在迦耶山呆了六年。赤身裸體,不避風雨,每日僅食一粒麥子。在他冥想與參禪之際,偶爾也會想起父王與姨母嗎?會想念妃子的柔情,聽到兒子的啼哭聲嗎?
縱使為佛祖,然而在他超凡脫俗之前,畢竟也放不下七情六欲,那時候,他心底里的掙扎,是比欲求更加痛苦而且強烈的吧?
我想起這一路上,沿途曾看見許多云游的修者,手里一根木杖,背上一個行囊,腰里或者還有一只水壺,頸上腕上纏著念珠,踽踽獨行,風餐露宿。他們都是佛陀的追隨者吧?
但是我不明白,既然他們信奉佛陀,那就研習汲取他留下的經典智慧好了,為什么還要沿著他的路再走一次呢?重復佛陀走過的路,重復他的尋找與修煉,這就好比我們明知道花錢就可以買到紙張,卻不肯這么做,而一定要從割草打漿開始,直到研究出前人早已發現并且已經升華了的造紙術。因為,他們不甘心只做一個使用者,而要成為發明者。僧侶們重復著佛陀走過的路,難道也是為了成為佛陀?都說佛法無邊,那么研習佛法,究竟是為了渡厄扶難,打救眾生,還是為了自我提升,得道成仙?
遠處,星光暗淡,晚風清涼,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鴿子們都歇息了,遠處的樓頂朦朧隱約,像是另一個世界。我漫無邊際地想著一些關于佛陀與佛法的念頭,想著大辛的故事,不知為何,忽然有種熟稔的坦然,莫名地相信,會有一天遇見他,將心中疑惑對他傾訴。但是,連小辛也說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個喜歡蓮花的和尚,他得到解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