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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端午節,不也是為了紀念投江而死的詩人屈原么?”小辛頗能舉一反三:“我聽說,人們向水里投飯團本是為了喂魚、使它們不去吃屈原的尸體,這本來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但現在還不是又開龍船又吃大餐的?”
我語結,不禁拜服:“你說得很好,不過,那不叫開龍船,叫駕龍舟;也不叫飯團,叫粽子?!?
“粽子?!毙⌒临M力地重復著,默默記誦。
車子進入郊區,路邊的建筑漸漸從印度教風格向伊斯蘭教過渡,但仍然可以時時看到象頭神或是女神的雕塑。這使我又想起另一個疑問來:“印度教的三尊大神不是創造神、保護神、和破壞神嗎,為什么我看到最多的塑像卻是象頭神呢?他是保佑什么的?”
“這里有一個故事?!庇谑?,小辛又給我講了另一個憂傷的故事:
破壞神濕婆出門打仗,過了十幾年才回來。剛巧那天濕婆的妻子在洗澡,兒子守在門外,不給人進來。父子倆見了面,互相不認得,脾氣卻是一樣的暴躁與倔犟。濕婆要進門,兒子說:“這是我的家,不許你進去。”濕婆說:“這是我的家,你憑什么不給我進?”拔出斧子來就砍下了兒子的頭。
這時候他的妻子從門里出來,看見兒子死了,大哭起來,斥責濕婆說:“你十幾年不回家,一回來就闖下這么大的禍事,他可是你的親生兒子呀?!睗衿藕芎蠡?,卻又不知道該怎樣補償妻子。恰好這時候門前有一頭大象經過,濕婆就砍下象的頭,安在了兒子的頸上,施展法術使兒子復活。從此,濕婆就有了一個象頭人身的兒子。
但是妻子仍然不滿意,哭著說:“他是一個神,長成這個樣子,以后誰還會尊重他呢?”濕婆神安慰說:“你放心,我會命令全天下的教眾:無論崇拜印度天尊中的哪一位神明,進廟之前,都必須先敬拜象頭神?!?
從此,在印度大地上,凡是印度教的建筑,無論廟宇、商場、居屋,門前都會懸掛或者立有象頭神的雕像,供萬眾膜拜。
“斧殺親子,再割象還頭,多么殘忍!”我嘆息,“殺死自己的兒子已經夠不可饒恕的了,還要殺死一頭無辜的大象來補救,豈非更加罪過?”
“濕婆是破壞神嘛,那頭大象的頭可以安在濕婆之子的頭上,供人拜拜,一定會很愿意的?!?
“是嗎?可是他在砍下大象的頭之前,可曾問過它的意愿?”
“那頭大象可沒你這么喜歡提問題?!毙⌒寥⌒?。
我也笑了,卻又想起另一個問題來:“梵天是創造萬物的神,他才應該是最大的神啊,為什么我卻很少看見有人拜梵天的呢?”
“這里有一個故事?!毙⌒翍T例地開頭。
我不由又笑了。
或者,更應該說,“這里有一個美麗的錯誤”——創造神創造了世間萬物,也包括四姓臣民與眾多天神,比如愛神,比如戰爭女神,比如知識女神。
而諸神中最美麗的一個,便是知識女神瓦拉碩帝。有一天創造神看見她絕倫的美貌,忽然在瞬間起了愛念。這念頭被知識女神察覺了,指責他說:“你是一個天神,怎么可以產生這樣不好的念頭?你不配得到天下人的敬重。我以后要所有的人都不可以再崇拜你!”
創造神很羞愧也很后悔,但是一念既生,大錯便成,理該受到懲罰。但因為他畢竟只是一念之間,并沒有付諸行動,所以上天網開一面,仍允許信徒們崇拜他,但是整個印度,就只有一座供奉創造神的廟,現在拉吉斯坦邦;而且一年之間,也只有一天可以敬拜創造神,其余的364天,創造神的廟宇都是塵網百結,無人理會的。
這是一個太憂傷的故事。
我有些為創造神鳴不平,他創造了萬物,創造了諸神,創造了愛憎喜怒種種情緒、思想、****,以及語言、時間、甚至評判是非的標準。如何他自己卻遭到這樣不公的評判,僅僅因為一時之念、一個未能付注于行動的小小心意而蒙受這樣大的懲罰?
破壞神殺死了自己的兒子,也只當作一個錯手的誤會,而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創造神卻會因為片刻的心動而被剝奪364天的崇敬,僅僅在印度大地上留下惟一的禮拜寺,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但是小辛理所當然地說:“就是這樣的呀,濕婆是破壞神呀,他的破壞是可以被理解的,那就是他的權力呀。”
我無語。不公平,除了不公平三個字,我無話可說。然而不公平,便是天條。天條,便是創造神只可以造福,不可以犯錯,哪怕是一個錯誤的念頭;而破壞神的特權便是毀滅,甚至六親不認。這便是各司其職,各得其所,這便是平衡之道。有什么理可講呢?
我們常說“講道理”、“講道理”,其實,“道”,和“理”,根本是自相矛盾的兩件事啊。
黃昏時分,車子終于抵達阿格拉。
這傳說里的愛城,莫臥爾王朝的首都,如今滿眼都是破敗,混亂,骯臟,和滄桑剝落的陳舊,正像是任何一場慘敗的愛情,傷痕累累。
小辛告訴我,阿格拉的兩大景點是阿格拉堡和泰姬陵。不過今天是來不及了,濕婆的眼淚使我們的行駛時間比預計中要長,今天最好是早早休息,明天好早早起床。
預訂的酒店離泰姬陵很近,也很熱鬧,整條街上店鋪林立,隔幾步遠就是一間酒店或旅館。我們預定的是一間三星級酒店。小辛問我:“是要兩個房間,還是你不介意與我分享?”
為節約旅行成本,合住本是全世界背包客的慣例,但我幼有怪癖,只得抱歉地說:“我不習慣與人合住。”
小辛點點頭,開了兩間房,但我看出他臉上有受傷的痕跡,大概是覺得我對他不信任吧。
房間挺寬敞,也算整齊,但床單上有一股不良氣味。幸虧我帶了自己的床單,仔細地鋪在床上,又將驅蚊花露水當作空氣清新劑狂噴了一陣,也就賓至如歸。
晚餐在酒店吃,是自助餐,不算豐富,但很有印度特色,烙餅,炒飯,咖哩雞、羊、豆,烤西紅柿、馬鈴薯,炸茄子,小面包,奶酪,沙律,水果,冰淇淋,咖啡,茶,煎蛋……服務生拎著咖啡壺挨桌問是否續杯,態度彬彬有禮,英語也還發音清楚,惟一泄露身份的,就是那股撲面而至的濃重體味。
其實小辛身上也有那種味道,平時不太顯,一出汗就會聞得見。吃了一輩子咖哩,即使個人衛生保持得再好,也禁不住咖哩汁早已化在血液里,滲透每個細胞,再隨著汗水一道揮發出來。
此前我聽說印度人的種姓階層可以通過他們的膚色來分辨,膚色越淡的種姓越高;現在又多了一條依據,就是體味越淡的階層越高。
大概是初到印度水土不服,胃里有些隱隱作痛,我吃得很少,向侍者要了一杯水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