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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瀚,你看的太明顯了啦!」
小宥緊張地搔搔頭,喚回了我的注意力。
「再偷偷跟你說件小道八卦?!剐″渡扉L頸子越過桌面對我說。
「八卦?」
「對,八卦,」小宥有些吃力地維持上半身前傾,嚥了嚥口水,「聽說,她還會四處佔男生便宜?!?
「佔便宜?」
「恩,就是游走在許多男人間,讓男人們請客吃飯,或是買昂貴皮包,可是她不會真正的對誰付出真心,都是玩玩而已?!?
「聽起來好像有點糟糕?!?
「就是『工具人收藏家』?!?
「居然有這個名詞?!?
「小心點,別讓自己變成工具人了?!剐″对僖淮握{侃。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關于要偷走舊公寓房契,我滿懷愧疚與不安,畢竟是我從小住到大的地方,它隱居在鬧區邊境的「平民」住宅區,舊公寓每戶之間隔不到三步,居民在通道間相遇,還得側身才能互相通過,而在那兒,家家戶戶都有個默契。
要生小孩,絕不能生超過一個。
因為老住宅區的室內基本結構,就是兩間臥室,一個客廳,一個狹窄的廚房,運氣好點的人,或許購屋時可以抽中一扇窗,它看得見外頭的陽光。
而我們家就是運氣不錯的住戶,我長大后才知道,原來我的房間可以看見外頭陽光,是件多么值得開心的事情。
我懷念十年前的家,日子辛苦但還勉強撐得過去,父親總能在母親怒氣稍消后,多說幾句好話哄哄母親,那時還時常能看見母親的笑容。
但自從爸媽經營的公司倒閉后,家里氣氛就變了,母親時常發脾氣,她想盡一切方法,連哄帶騙、軟硬兼施,就是想要我離開待了二十年的房間。
記得大學念書時某日,母親沒來由地從客廳沙發彈起,咚咚踏著重步伐,邁進我房間,沒來由就是將我一頓臭罵。
「都已經上大學了,可以自力更生了,搬出去??!」
「陳女士你是又怎么了?」父親在后頭皺著眉問。
「出去!」
母親忽然暴力地從后頭開始拉扯我的上衣。
「干嘛啦!」但我當時已經是二十多歲成人體格,怎么會輕易的被母親拉走。
「有本事自己出去賺,出去自己找地方住,別在這里混吃等死,憑什么?蛤?你說你憑什么?」母親脹紅著臉,沒來由地不停拉扯我的衣領,直到父親制止。
「你夠了!」父親大聲斥責。
「是誰夠了!」母親截斷父親話音,甚至比她更大聲。
「工作的要死不活,就為了這間臭房子,這間房子哪里好?又窄又擠的,當初都怪我自己愚蠢,跟著你創業!創什么業!我真是倒八輩子楣!當初才會瞎了眼跟你結婚!」
母親嗓音本生就相當宏亮,現在更是貫穿整棟公寓的鋼筋水泥,但她沒有一串話后就停止,是連續翻天覆地的,罵遍整個大北市,下至政府,上到神明。
誰也不放過。
后來母親開始帶陌生男性回家。我們家走上了非?;蔚南嗵幠J?。那時的我,已經開始在荒漠的職場上打滾。起初我撞見陌生男性出現在家中時,母親表情還會略顯尷尬,然而,她的行徑卻越來越囂張。
記得某次回家,她和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各據沙發一角,欣賞著平常根本不會轉到的購物臺,他們像是兩個小孩子,趁父母在家偷打電動,當大人進門就急忙將電動藏好般的狼狽模樣。
可笑的是,我跟母親的角色,如同大人跟大小孩,居然顛倒了。
當下我視若無睹,迅速躲入房間,卻聽見母親開口吆喝道。
「喂!等等你爸就回來了,你下去攔住他,帶他去哪逛逛,隨便哪都好,晚點再回來?!?
「我不要?!拐f完碰地關上房間門。
但兩分鐘后我又心軟,抓起鑰匙出門了。
我真的不想看見父親難過的模樣,還是為一個糟糕的母親,于是我在舊寓門口站了十分鐘,果真等到了下班回家的父親。
「爸,先別進去,陳女士……又在莫名發脾氣,到處亂摔東西了?!?
父親一陣苦笑。
「我們去逛一下那邊的夜市好了?!刮姨嶙h。
「好啊,走吧!」
「爸,那樣的瘋女人,你干嘛不離婚算了?!?
「就想說,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到現在了,嘿—」父親逐漸浮現老人斑的手臂,勾住我的肩膀,「你爸媽是壞榜樣,別學啊?!?
「恩。」
我這優柔寡斷的個性,大概是遺傳自我爸,后來回想起來,我好像老是做著跟老爸一樣的事情。
幫著母親,過著躲躲藏藏的外遇生活,也維持了五年之久,一直到我二十五歲,才發現其實父親早已知曉,對于母親的所做所為,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某天我下班回家,發現父親佝摟著身軀,呆坐在舊公寓旁的人行道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他彷彿是汪洋中的垂釣者,靜靜地隨著海水飄動,貌似想要釣起條大魚,回到繁盛、年輕氣旺的自己,但灰暗眼色透露早已疲憊不堪的心態。
「爸……」我輕喚他。
父親仰頭望,發現是我時,收起了失意的表情,「喔,梁哲瀚,你回來了?!菇又φf道:「啊,那個,陳女士她又在發脾氣了,真糟糕?!?
「……」
「不如我們,先去逛逛夜市吧?」父親提議。
「恩?!?
「唉,算了,人生哪,可憐哪,竟然有家歸不得,你說是不是?」父親打趣地說,單手撐住磚塊地面。
「你搬出去住吧?爸,反正你在家,也只剩下沙發可以睡,陳女士也不會跟你講半句話,有講話也是在吵架,搬出去吧?離不離婚可以再說?!刮医K于受不了開口提議。
已經不想每天提心吊膽地,我每天擔心回家會看見夫妻吵架,鬧至社會新聞,然后我的照片也被登在上頭。
「恩……」父親地著頭沉思,片刻后問:「那你呢?」
「我會自己存錢,然后跟雅英買個家,你不用擔心我。」
「這樣啊……」
父親后來被我說服了,他在郊區找了間便宜的出租套房,雖然臨近的租客全都是大學生,父親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還會被年輕女學生當成異類防備著,可是搬出去后,父親的身體氣色狀況似乎改善許多。他的皮夾第一層,依然放著跟母親年輕時的合照。
而母親想要趕走家里所有人的愿望完成了一半。
「不用你催,我有腳,我會自己走,等我存夠錢,找到房子,我立刻就會離開你的視線?!沟芍匕?,我對母親說,我連直視母親都覺得不屑。
「沒收你房租就不錯了?!鼓赣H手攪拌著咖啡,態度像個施捨乞丐的包租婆。
父親搬走,我的心里感覺好像缺了一小角,緊接著的日子里,雅英也轉進了大公司,她繁忙的生活型態,像是某方面的也離開了我,我心里缺的那一角,剝離了更大了些。
越是不去理會剝離的部分,它就碎落的越快,消沉的越迅速。
無法彌補胸口感受到逐漸剝離的部分,如同原本架構完整的建筑,中間被掏空一大塊,只能任由「空虛」填滿胸口。
為什么,「生活」帶來的是「空虛」。
而從什么時候,開始有尋短的念頭,我早已忘了,意識到自己的異常行為時,是滑鼠鍵盤早已經為我搜尋過各種自殺的方式。
「我只是看看而已,沒什么?!刮野参孔约?。
以為,只要可以和雅英共創美好將來,自己也就不會有這些古怪的念頭。
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了尋寶玩家,只要蒐集到各種「破關道具」,就能完成任務,并獲得成功美滿的結局,像童話故事般。不管多艱難、骯臟、違背良心的「破關道具」,我都得想盡辦法的到它。
于是我偷走了母親房間柜中的地契。
也順帶偷走了她的印章與身分證,還有一些簡單的簽名字跡。
「我只是借用……拿去抵押一下而已,借到錢……我就還回去了,沒有人會發現的……」我邊疾走邊喘息著。
深夜里得手后,我揹著巨大的良心譴責,快步穿越住宅區行人道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