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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做噩夢。”他把面前的杯子抱在手里,眼睛盯著空無一物的杯底,“老夢見牢里的事,吃藥也不管用。”
在這個與他有過共同經歷的人面前,在這個與他有過相同恐懼的人面前,凌意略顯緊張地述說著自己心底陰霾。他那兩只瘦白的手有些局促地握著杯身,眉頭微蹙,身體輕輕前傾。
“有時候我總覺得他們就在我身邊,只要我一拿起筆他們就會出現。我也知道這樣很荒謬,也嘗試過克服,但是我——”
“你病了。”鐘杰打斷。
凌意抬眸,發現鐘杰正凝視著自己的眼睛。
緩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點了點頭:“是,我病了。也許從他們第一次踩我的手開始我就病了,手是治好了,但是病一直沒好。”
他知道,這就是膽怯。可他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除了被迫準允自己的這份膽怯,似乎也做不了許多。這份膽怯像荒草一樣,經年累月肆意生長,奪取他心中本就不多的養分。他無能為力。
這番話將兩個人同時拉回那段慘痛的回憶。點的套餐上來了,但他們誰也沒有動筷子,桌上一直靜默無聲。好半晌鐘杰發覺凌意哭了,無聲的。鐘杰就問:“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凌意垂著頸,頭搖得很用力。
“對不起凌意,要不是因為救我,他們也不會針對你。我知道你以前是畫畫的,厲醒川都告訴我了,這件事我很抱歉。”
凌意仍舊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是凌意,”模糊的視線里多出一只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可能我的想法很自私,但是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希望你能救我。”
手心很暖,也有很多汗。
“這些話我早就想對你說了。當時要不是有你出手幫忙,也許我已經被他們折磨得自殺了,也許根本就熬不到出獄那一天。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他語氣有極輕微的顫抖,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但是……但是那件事以后我怕你瞧不起我,也怕給你惹麻煩,所以一直刻意跟你保持距離。”
望著略顯粗糙的手背,凌意開始變得怔忡。他見到那只手微微收緊,聽到鐘杰問:“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救我嗎?”
許久許久,凌意沒有說話。
周圍的客人和服務生來來去去,窗外的晚霞在層云后斂盡。這段安靜的時間很長,長到鐘杰以為他再也不會開口了,才聽見很輕的一句:“會。”
凌意的聲音低沉沙啞,頭也埋得很低。說完頓了一會兒,又慢慢抬頭看向他,“會。”
鐘杰眼底發潮:“嗯。”
凌意始終是那個凌意。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他卻用瘦削的身體堅持下來。
鐘杰說:“你看,這就是你,這才是你。”
他來這一趟,陰差陽錯幫凌意找回凌意。
凌意捂住臉哭了很長時間。
他的哭聲很釋懷,跟在祁醫生那兒的壓抑完全不同。他哭是因為當年不顧一切的出手相助終于被對方、被自己肯定,他哭是因為他真的救了一個人,同時至今不后悔,哪怕重來一次選擇也還是一樣。
有服務生來問是否需要幫忙,鐘杰擺擺手,說:“他只是太高興了。”
生病的人,有被照顧的特權。鐘杰陪著他,等他平復,就像當年陪著他釘扣子一樣。
星斗拖著月拽著云,繁華的夜景初現。
兩人沒有再聊什么沉重的話題,而是邊吃東西邊敘舊。鐘杰以前沒有來過臨江,更沒光顧過旋轉餐廳,就從全透的玻璃墻面眺望出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