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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兒,”徐嬤嬤喃喃重復了一句,忽然尖聲厲笑,“大王,朝中上下你廣布眼線,城里城外,都是你的親信,二十年來,一直沒有找到公主,你不覺得奇怪嗎?”
尉子期冷冷地道:“我確實覺得奇怪,以你這個老奴才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到這一點?除非是有人幫你。而這個幫你的人,竟然能夠逃過我的追查,一定不是普通人。難道說……”
徐嬤嬤尖聲笑道:“當然不是普通人,不過卻不是安家的人。我知道大王懷疑國師,我不怕告訴大王,安家的巫術都是騙人的。哪里有什么巫術?所謂的巫術不過就是為了讓國中的人更加敬服安氏。幫助我的人,確是一位朝中重臣,只不過大王一定猜不到他是誰。”
尉子期伸出手,一把抓過沙子,右一只手一按腰間,一把彎刀便已經出鞘。他手中的刀抵住沙子的喉嚨,厲聲道:“這個宮女膽大妄為,冒犯了我,若她是公主,我自然不會責罰于她,但若她不是,我現在便殺了她。”
徐嬤嬤微笑道:“大王若想殺便殺吧!死一個不相干的女子又關我什么事?”
尉子期臉色數變,心中猶疑不定。他是從宮中密探的口中得知王后懷疑沙子便是公主,無風不起浪,王后如此懷疑,總是有些因由吧!
長生心里大急,卻只是握緊雙拳,他知道父親的脾氣,若是此時勸阻,反而是在將沙子推入死地。
尉子期手中的刀刺入沙子的喉嚨,鮮血沿著刀鋒流了出來,他冷冷地道:“你莫以為我只是嚇嚇你,我從來不嚇人,若她不是公主,她立時就會頭顱落地。”
徐嬤嬤居然笑道:“大王這是怎么了?大王要殺個人那還不是手起刀落,今天怎么倒起了慈悲之心了?若是大王下不了手,不如婢子幫幫大王。”
她慢慢地向尉子期走過去,竟似真要幫他殺了沙子。尉子期滿臉厭惡,不等她走到身前,飛腳踢向她,這一腳重重地踢在她腰腹之間,徐嬤嬤被踢得直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幾下,才咳嗽著坐起身來,口角皆是血沫。
長生連忙跪倒在地道:“父王,這個女子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宮女,到底也是兒臣的師姐,請父王看在師傅的面子上,就饒她一命吧!而且,而且,”長生臉上現出難堪的神色,“而且兒臣和她……”
他說到這里便不再說下去,尉子期是何等精明的人,卻已經知道長生的意思。他心里想到,若她真是千碧的女兒,應該不至于那么荒唐與長生有私。他忽然哈哈一笑,收起腰刀,“孤王只是嚇一嚇那個老乞婆,只望她說出實情,看來這名宮女真不是我的女兒。”
長生低聲道:“父王既然那么想要找出公主,不如這件事情就交給兒臣來辦吧!”
尉子期的目光狐疑地落在兒子的身上,“你可知道安千碧是你母后生前的大敵。”
長生道:“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兒臣也很希望能有一個姐姐。若是父王相信兒臣,就不必興師動眾,讓兒臣私下查訪。只因兒臣唯恐母后面上無光,算是盡一個兒子的孝道吧!”
尉子期點了點頭,“好,既然你如此孝順你的母親,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不過,若真能找到公主,萬萬不能隱瞞,一定要第一時間稟報為父。”
“是!”長生感覺到自己手心里的冷汗,他不敢抬頭看父親,只看見父親的衣角自身邊經過,漸行漸遠。他下意識地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終于抬起頭。
徐嬤嬤詭異的笑臉立刻印入他的眼簾,他嚇了一跳,連忙后退了兩步,拉開與徐嬤嬤之間的距離。徐嬤嬤臉上的鮮血還沒擦抹干凈,皺紋之中藏滿了彎曲如蟲的血跡。她說太子你真是孝順,可不像是大王的兒子。大王可沒你那么孝順,太子你知道嗎?先王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嗎?
長生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想聽,你滾,我不想看見你。”
徐嬤嬤嘿嘿地笑,用手抹了抹臉上的血跡,“太子不想聽,看來太子知道許多秘密。只是太子一定不知道公主到底是誰?太子想知道嗎?”
長生一怔,目光悄悄地瞟向沙子。
“太子就不要看了,她只是一名普通宮女罷了。真正的公主另有其人,那個人是誰,太子是萬萬猜想不出來的。”徐嬤嬤尖厲地大笑了數聲,轉身離去。在西域晴朗的陽光下,她的背影有如鬼魅,森冷無常。長生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次第的宮宇間,心中忽然升起不祥之感,真正的公主到底是誰?
他轉頭望向沙子,沙子也正在看著他。兩人的眼中都帶著一抹無奈,這宮到底是怎么了?似乎每個人都瘋了。
長生并不真的想找出公主的真相,他在父親面前主動請纓完全是權益之計。只因由他來尋找,他便可以設法拖延。他總覺得這件事情不簡單,背后一定還有什么秘密。也便因此,他下意識地保護著那個未知的公主,因他覺得,若真的找出公主來,只怕就會有什么不幸的事情發(fā)生了。
只是連他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情既然已經被擺在臺面上,離昭然若揭之日便不會遠了。
數日之后,宮中傳出流言,真正的公主是馮婉。
當這個消息剛剛傳播之時,沙子坐在碧桃樹下撫琴。這是一首廣陵散,沙子從安心公主留下的曲譜中發(fā)現了這首曲子。她練了許久都不曾把這首曲子練好,漢人的心思總讓人摸不著頭腦,連一個曲子都會寫得如此復雜,卻偏又婉轉凄惻,讓人欲罷不能。
她一直在耐心地練習著每一個音符,雖然不曾抬頭,卻知道長生就坐在不遠處的假山上看著她。
因她知道長生在看她,她便故意將練琴的細節(jié)夸大得更加枯燥乏味。她知道長生通常是沒什么耐心的,平時連聽技藝不太好的琴師彈琴都會發(fā)脾氣。不過,雖然她將同樣的音符重復了十幾遍,長生卻仍然遠遠地坐著,沒有離開的跡象。
沙子的手忽然有些許的顫抖,有些按不住琴弦。碧桃花落下來,又被風吹起,如同女子的心事。她忍不住想,太子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這樣想的時候,長生也同樣在想這個問題。他覺得晴朗日光下的沙子單薄如同失去靈魂的紙人。他總覺得不祥,似乎這女子就要隨風而逝。
他也會心煩意亂地想起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那可怕的對于血的渴望。數日以來,引發(fā)渴望的香氣裊然無蹤,只是殺機并非就此逝去,若是有一天,他再次聞到那香氣,是否仍然會如同幻生一樣嗜血?
一名宮人急匆匆奔來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宮人俯在沙子的耳邊也不知說了些什么,沙子的臉色就變了。
宮人又急匆匆地離去,長生看見沙子抬起頭,蒼白著臉望向他。
他從假山上一躍而下,想要將做漫不經心,卻仍然掩飾不了自己的急迫之情。“什么事?”
沙子深深地吸了口氣,定了定神才道:“公主找到了。”
長生一怔,潛意識里松了口氣,原來不是沙子。“是誰?”
沙子用一種古怪的神情看著他,看得長生有些錯愕。沙子慢慢地開口,只說了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卻如同晴空霹靂,“馮婉。”
長生怔了怔,略思索了一下,才終于明白這兩個字含義。“這不可能”,長生說,“怎么可能是她?”
“據說是馮夫人買通了宮人,把公主偷抱了出來。雖然為王后接生的產婆和偷運公主的婢女都已經被殺死了,可是卻有一個柴火婢偶爾看見了馮夫人曾經進入王后的寢宮。這件事情已經被徐嬤嬤證實了,當年確是將軍夫人帶走了公主。”沙子簡單地復述了一下得自那名宮人的消息,她心中卻有個疑問,為何徐嬤嬤會說出公主的下落,她既然是安王后的心腹,不是應該誓死保住公主嗎?怎會如此輕易就出賣公主?
這其中總覺得有些不可解之處,沙子不曾說出心里的疑問,其實長生又何嘗不覺得狐疑?兩人向著王后宮中行去之時,都有些神不守舍。
幾名宮人在王后的宮外探頭張望,一見長生來了,便轟然散去。長生忽然看見小廝喜兒瑟縮的身影,他從花叢里探出頭來,對長生說:“大王和國師都來了,他們說大將軍去了敦煌見漢使,短期內回不來,而將軍夫人卻不愿奉召進宮。”
長生皺眉,重重地踢了喜兒一腳:“你也來湊熱鬧,給我滾回去。”
他一直把喜兒當成牛馬般地對待,無論是七歲之時,或是現在。不知為何,從第一次見到喜兒起,他便不喜歡他,總覺得這個小孩的目光太陰沉,陰沉得不像個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