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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下巴的日子多么好啊!
張靜雯想著想著竟笑了。她不明白自己的一生,為什么那么熱衷于扮演她向往欣賞的角色,扮得久了,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哪是角色哪是她。然而,她還是為自己設想到離婚的事吃驚了,也許,她丈夫現在要的,不是她能給,而她一貫要的,也不是俞非所具有的。可是,一晃就晃了二十年,如果說不值得嗎,有什么事情比典典的誕生更值得,老天爺就是要造化這樣一個鐘靈毓秀的女兒,只有俞非和張靜雯的基因才能匹配,老天爺便選擇了他們,他們便成為了這一使命的承擔者。這樣一來,老天!這二十年竟然是這般意義重大的,重大得充滿了甜蜜。
等到張靜雯快出院的時候,她竟然在想象中激起了對改變明天的熱情,她對離婚后的生活,充滿了幻想。有一種類似初戀的情懷,回到了這個要換種活法的女人身邊。
哪知道,張靜雯在自己家中提出這個想法時,俞非卻死活不肯。俞非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我仍然想陪伴你,照顧你,我們還是有親情的呀。就算我們不好做夫妻了,可是我們有共同的女兒,也算一種“戰略性伙伴”關系吧,要殺要剮,等女兒上了大學,成人了再說吧。張靜雯就說俞非,現在都什么時代了,別把離婚看得那么嚴重。離婚了,你一樣是典典的爸爸,是我張靜雯的好朋友,我歡迎你隨時來我們家看典典,你擁有做一個父親的一切權利。俞非說,父親的權利就是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女兒,我習慣了這種生活,像習慣了自己的名字和身體一樣,我不能想象回家看不到典典,是一種什么生活。那個張靜雯這時候就拿出大姐姐的姿態,勸俞非想開點,說人生本就是一個不斷放棄的過程,要舍得放棄,有放棄才會有新的生活。她說,甘念這么年輕,她可以為你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你如果天天有兒子看了,你就會忘記不能看到女兒的痛苦了。俞非聽了,左右看了一下,實在找不到那個未知的孩子,哪一點能夠替代活靈活現、有著花瓣一般嘴唇的典典。俞非想到,就覺得張靜雯這幾句話,仿佛活活剮了他和他女兒的肉,心便突突疼了,疼得眼里包了淚水。他說,張靜雯,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生活在一起,那就請你留下典典再走吧。
俞非的這句話,有了一點憤怒的味道。那個張靜雯卻不生氣,她說,和顏悅色地說,俞非,我已經咨詢過了,像你這種有第三者插足導致的婚姻破裂,法院會最大限度保護受害者的利益,如果你跟我爭女兒,你是百分之兩百爭不贏的。張靜雯說完,還笑了一下,有點像當初她坐在阿普公司的大班桌后當總經理時候的笑,笑到讓人看見了牙肉。俞非看到,竟然發現她的某個角度長得并不漂亮,奇陘自己和大家這么多年,都以為她的每個側面均是完美無缺的。
俞非當然知道,當男女雙方爭奪孩子的時候,法院一般是判給母親:當男女雙方都不要孩子的時候,法院一般還是判給母親。俞非不明白法律,為什么這么偏心女人,雖然她們身量瘦小,她們的智商卻一點不比男人差,她們用了哭泣和嬌嗔來掩飾自己的力量,其實她們總是活得比男人長。等到男人們辛勞一生,攢下足夠她們養老的錢的時候,男人們卻因操勞過度,提前到陰曹地府報了到,而女人,卻在做著兒孫繞膝的老祖宗,命令兒孫們在清明節的時候,不要忘記給打下江山的男人們燒一疊冥錢,再好點的,也不過加上一束黃黃的野菊,把男人的相片叫了好的工匠鑲在墓碑里,寫墓志銘說,這里住著我的丈夫,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還有一念之差的,甚至刻了自己的聯系方式,跟那些活著的男人們表明自己是一個悲哀且重情的女人。可是,法律卻還是要偏心女人,只怕是知道女人壽命長,怕她有大量的時間來找它的歪,所以它便欺軟怕了硬,一味保護了她們。
俞非想到,便明智地閉了口,說給他一點時間考慮。他期望一考慮,張靜雯的想法又變了,他便學了用緩兵之計,用計保住和女兒相處的日子。
后來俞非忍不住,還是告訴了甘念張靜雯提出離婚的事。甘念的心便撲撲跳著,要聽俞非的下文,俞非卻說,我不想離,哪個男人想弄得妻離子散。他忘記了他面對的是他的****,這件事情的當事者之一,他跟她好得過了頭,他便把她當了哥們和朋友,他不知道她只是他的女人,他甚至以為她能夠幫他拿主意。
甘念聽到,怔忡半天,做聲不得。她原以為他離婚千難萬難,經過那一潑酒,她更認定那個叫張靜雯的女人,是死活不肯放手他,所以她慢慢淡了和他有結果的心思,淡到自己都以為自己真的不想了,剛才的一陣心跳,她才明白了她還是想,想到骨子深處,連她自己也尋它不著。當下甘念心里一寒,酸酸道,原來不是人家不想離婚,是你死拽著人家不放。俞非聽到,知道甘念吃醋了,就解釋說,我是放不下典典,現在典典太小了,要離婚都離不起啊,照顧了大人,就會丟掉孩子。俞非接著拉過甘念的手說,我也不是沒有想過你,過幾年典典大了,度過了成長中最關鍵的幾年,而我們兩個,如果仍然像今天一樣需要對方,一切事情也是可以重新考慮的嘛。人哪,誰能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么!甘念聽了,點頭稱是,她沒想到他終究是一個商人,可以把問題考慮得如此周全長遠,仿佛做銷售策劃方案。可是要兩個女人用青春來等一個孩子的青春,仿佛也沒有什么不對,卻仿佛又有什么不對,其實她何嘗能絲絲找得到愛一個孩子的感覺。她便沉默了,俞非也沉默了。兩個人就這樣沉默了半天。感到人與人的溝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其時夜幕已經垂下,甘念就借了他們喝茶酒吧里的紅燭,看了俞非的臉,看到他的臉在燭光中有一種不真切的魅力,何似天上人間。甘念就慢悠悠地說,俞非你不要操心,我去跟張靜雯說我愿意跟你分手,我去求她留下來陪你。甘念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在說俞非明天請我吃哈根達斯好嗎。俞非聽到,便吃了一驚,他頓首半天,然后說,對不起,也許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你千萬不要去找她,我也不會跟你分手,我不能夠沒有你。甘念聽到,想說你好貪心,原來想要兩個女人,卻知道說出來終究刻薄,便忍了忍,笑笑說好吧。那一刻,甘念突然發覺自己老了,老至找到了太婆們的和平心境,不嫉妒,不吃醋,不挖苦,不諷刺,站在弱水三千,卻只取一瓢飲,別的,多余的,仿佛都跟自己沒有關系,倒是怕取多了,自己還無能消受。
甘念一瞬間就老了,老到以為愛情真的跟自己沒有關系了。她啜了一口茶,用了甚至是慈祥的目光撫摸了俞非,然后說,那你就跟她拖,拖到她不想離婚為止。俞非說,這正是我的想法。甘念便說,不過,你我之間的活動,也許要暫時轉成地下,我們要成地下黨了。當然,我們本來就是地下黨員。說完,甘念還哈哈笑了,笑得很開心,俞非卻皺了眉看著她,說甘念我對不起你,這太不公平了。甘念卻說,什么的什么呀,我覺得這樣挺好的,要真的天天廝守在一起,恐怕不出三個月,我們彼此都會厭倦。俞非說是嗎,不至于吧。甘念就說,你以為你我逃得脫規律嗎,像這樣挺好的,讓我遠遠看一個人,有點美感,留點念想,反而活得更有激情。說完,那個甘念也不待俞非回答,兀自進了洗手間,說要方便。
俞非等了好久,甘念才走了出來。甘念出來的時候,俞非發覺她的步子有點拖沓,眼睛也有點腫脹。俞非就關心地問她是不是眼睛被燒酒潑了,還有點發炎。甘念道,怎么會呢,燒酒正是消炎的,是這里的燭火熏的吧。然后就提出要走,并且還要她來買單。俞非跟她爭,她就說我們兩個人,誰跟誰呀。好像哥倆好哇湊錢買手表哇的豪邁義氣。俞非就只好讓她買了單。他在旁邊看著她跟服務小姐對著賬單,心里想的卻是如何保住天天跟典典見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