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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江上波是搞視覺藝術出身的,他對人的臉譜,有天然的領悟力,只是生活逼得他整天忙忙碌碌,逼得他沒有時間來清理他的思路,創制他的臉譜哲學,告訴人們五官之間的高低丘壑,隱藏了多少人生的奧妙。但是當他看到一個全新的人的時候,他在一瞬間就能夠知道對方某些微妙的東西。現在他看到俞非,競知道了俞非就是他江上波刻意修煉的方向,是他四十歲以后追求的氣質類型,也許他永遠變不成俞非,但是他卻會真心地欣賞俞非。
江上波趕緊離開了那個地方,他真的打了一個的士,不過不是去找甘念,而是一的的到了江邊,和甘念笑過鬧過的江邊。江上波亂尋了一塊地坐下,看到長江里來來往往的船只,竟不敢相信甘念真的和自己離心離人了,但是那種叫直覺的東西卻趕來告訴他,他的的確確是要失去甘念了。他后來想到有一次跟甘念在商場,因為幾角幾分跟營業員大吵了一架,還把人家的樓面經理也吵了出來,吵到維護了消費者權益為止。那時候,他以為甘念是注定了跟他的,他便忘記了去玩那種叫男人味的東西。玩味那種東西也是很累的,稍稍有惰性的人是玩不來的,他沒想到他不進則退,稍使惰性就放跑了愛情。而坐在甘念對面的那個男人,那個有明白眼神和棕色肌膚的男人,一定是在人群中保持了永遠的警惕心,有人沒人,這樣的男人都學會了觀照自己。
江上波就在那時決定從此不再找甘念,他敗了,敗得心服口服,他卻不知道他雖然沒有俞非身上的一些東西,但是他的癡癡的、純凈的、柔弱的,甚至在情敵面前都真心折服的氣質,也是俞非學不來的,也是像周琰那樣有點男性氣質的女孩子,滿心喜歡的。他不知道上天造了他,一定就會還有一個她。
江上波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是坐飛機走的。
江上波想甘念都是別人的了,他還節約干什么。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坐了飛機,在保險的受益人上,他卻寫了甘念的名字。
江上波在機場的時候,打了個電話給甘念,他說,甘念,我回北京了,現在我尊重你的選擇,以后,不管你遇到任何困難,你都要記住,有一個人,永遠在一個地方等你,永遠愿意讓你靠。甘念沒有做聲。終于他們都知道了,甘念以后就是沿街乞討,也不會去找江上波,更不會去找俞非。在有的時候,有些地方,世界上最近的關系,就是最遠的關系。
兩個生命的糾纏,就是如此的神奇。有時候近到灰飛煙滅。靈魂出竅,有時候卻抽身出來,仿似看了別人的把戲。我是誰?他是誰?我又是誰?她又是誰誰誰!
回到北京的江上波,一頭扎進了周琰懷里。哭泣。周琰拍著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樣哄他。周琰跟甘念不一樣的,周琰沒有被那些個男性理想羈絆住,她認為陰陽之間就是此消彼長,也就是說,誰都可以倒在對方懷里哭泣,誰都可以拍對方的背。
周琰拍著江上波的背,給他講了一個故事。她說她生下來的那一天,正是毛主席去世的那一天。那一天,她的一位鄰居,早年參加革命的一位老同志,自殺了,是上吊的。因為他無法想象沒有了毛主席,地球還怎么運轉,周琰他們還怎么長大。他自殺了,周琰卻長大了,而且還長得有點猛。周琰說完,江上波竟聞到了一股馨香,他抬起頭,才知道馨香是周琰發出的,他想問周琰,為什么要用深藍的男式夾克裹了這么好聞的馨香,卻知道問出來終究失禮,便說,謝謝你借了肩膀給我。周琰說,我借的不是肩膀,是胸脯。江上波聽了,竟紅著臉笑了。
很久以后,甘念聽說有人幫江上波辦理了出國留學的手續,幫他辦手續的人,是個高干;又有人說,江上波沒有出國,他在北京的商場里,逼著一個高大的女孩子買低腰的牛仔褲,還要女孩子在牛仔褲外系一條藏風的腰帶,女孩子不肯,江上波就拂袖而去了……
甘念盯著這些傳說,像盯了自己的前生后世,她轉過身來,想到人生是分階段的,上一階段的磐石,是這一階段風化的散沙,她不明白小說家們寫到舊情人相見,為什么都是面紅耳赤,思緒萬千的,她以為小說家們都是在喝了咖啡或者紅酒以后寫小說的,后來,她又覺得小說家們或許是沒有喝咖啡和紅酒的,是甘念,多情到了極致,反生無情。
總之,甘念就用指甲劃了桌子,刺刺拉拉的,然而,她的心臟終究受不了這聲音,她便住了手,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