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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非就在那一瞬間感到了內疚。
因為自己有一點錢,是買方市場,就把一個女孩子逼得不說話,只用憂郁的眼神看著天空。俞非突然覺得自己不像一個男人。
俞非問,甘小姐,你的意見如何?
甘念就回過神來,有點愣愣的。李枝枝趕忙把剛才的話題重復了一遍,提示著甘念。甘念卻并不馬上作答,她回轉身子,在大挎包里窸窸窣窣摸索一陣,掏出了一個文件夾,慢漫展開給俞非看。甘念打開文件夾的時候,臉上淡淡的,菩薩兒樣。
俞非看到,甘念已經做好了三個包裝設計方案。三個都是以紅色為主調,輔以別的顏色裝飾,大氣,高雅,品位不凡。俞非一看就有點激動了,他完全忘記了跟甘念之間的爭論,連聲說,好,不錯,不錯,方案就是硬道理。
這件事后的俞非,反而替甘念擔心起來。有時候在辦公之余,一邊澆花一邊想問題也會偶爾閃過一點杞人憂天的意思。俞非澆的是杜鵑,紅火似的,有同行來訪看到,就要送俞非一種黃的杜鵑,名叫“羊踟躇”的。同行說這種更好。俞非就說紅的好,說他的家鄉,漫山遍野都是映山紅。俞非說完繼續澆他的紅杜鵑,卻想甘念這樣一個女孩子,真正有才華、真正對工藝設計有自己理解的,可是如此地不懂得示弱。她還不知道“弱”才是女人真正的生存武器。她不懂得啊。她卻是真正的“弱”了。
俞非想到那個憂郁的眼神,在喇叭轟鳴、在電線盤錯、在燈紅酒綠之中,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眼神了。不是那種黑夜的憂郁,不是那種陰天的憂郁。不是那種風吹蘆葦的憂郁啊,是仿佛嘆息的鉆石似的。是有著一種遠古啟迪的憂郁。俞非憶到,俞非競把自己給深深感動了。
關于下面一點,的確像一個奇跡。其實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會有這樣的遭遇。當你不認識一個人的時候,像人家說的共住一幢高樓,可是你習慣往左走,她習慣往右走,你和她就可能一輩子不打一個照面,或者打了照面,你仍然不知道她就是她;而當她終于走進你的視野,無論她往左走,往右走,你卻總是碰到她,巧巧地偶遇她。
不久后的一天,俞非和吳秘書到銀行辦事,俞非剛把車停好,就看見甘念正站在馬路對面。馬路是個岔馬路,只有幾米寬,俞非和甘念都把對方的頭發絲看清楚了。按說這樣的主顧關系,也算熟絡了,兩個人應該客氣而熱情地招呼對方,奇怪的是兩個人都沒有做聲。甘念望著俞非,臉上淡淡的,菩薩兒樣,她的潔白的臉色,把滿街的人群做了陪襯。俞非發現她長得好白,自得耀眼,而她不大不小的眼睛,卻黑葡萄似的,幽深無比,仿佛與這個世界沒有關系。
俞非就吸了口冷氣,皺了眉,憂郁地看她。這一看,就看了半分鐘,甘念終于被這看逼得低了頭。旁邊的吳秘書就說,甘念的年齡還小。俞非說,你怎么知道?吳秘書就很有把握地說,在男人的逼視下要低頭的,不是年齡小,還是什么?俞非就說,有道理,蠻有道理。
第二天,俞非就主動打電話給李枝枝,通知她和甘念來阿普商談業務事宜。
自然的,三個人談得很投緣了。他們談了很多,大到徽標、路牌甚至新聞發布會的背景,小到工作牌、插筆筒。其實是很好達成共識的,真的是很好達成共識的。當你想要達成共識的時候。
俞非后來流露出POP、路牌、包裝、禮物等的制作權也想一并包給藍飛天,便詳細問了各路段的發布費,韓國日本國產銅板紙的價格,128克,157克,覆膜不覆膜,明膠亞膠,四色分色,付款方式,交貨常規期限。等等。等等。專業得讓人頭疼的一切。
臨到中午,吳秘書準時送來三個盒飯。俞非說,是工作餐,小姐們湊合吧,我們邊吃邊談,方案做完了,我請你們吃大餐。李枝枝連忙說,那我們就提前謝謝俞總的好意了,但愿俞總不會食言喔。不會的,不會的。俞非說,跟你們談話,對我啟發很大。吳媚,今天是星期二吧,要不這樣,星期五晚上六點,幫我在撒哈拉定個位子,你也參加。甘念一驚,和李枝枝相視一笑。原來吳秘書的名字諧音嫵媚,可是一張臉,卻像男人似的剛硬,仿佛一說話,腮骨都會錚錚作響,浪費了一個好名字。吳秘書卻沒有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何不妥,二十幾年來,名字早已和人融為一體。她陜活地答應著去了。
她在阿普公司總是很快活。
出得門來,已是下午四點。甘念們拒絕了俞非用車相送。兩個女孩子嫩,也知道外面客套話多,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想用車送。該收該放,該近該遠,審時度勢,自有少女天然的聰明。于是堅決地拒絕了,要坐公共汽車走。
那天路上也有雨絲,風撩起兩個姑娘的衣角。坐公汽,起碼還有五百米遠,阿普公司在主干道旁的岔路里。李枝枝撐開傘,體貼地舉到甘念頭上。她說甘念,你知道阿普公司“快快長”兒童營養素的英文名稱嗎?“UPTOUP”,阿普就是“UP”的諧音。甘念沒有說話。本來,跟客戶解釋設計方案,是業務員枝枝的事,但她每次解釋不清的時候,總會請出平面設計師甘念。這次她說,你的設計你最清楚。盡管甘念這次差點把她的事攪黃。她總是這樣說,甘念拿她沒有辦法。美院同學四年,又一起應聘到藍飛天廣告公司,一個做業務員,一個搞平面設計。朋友久了,不管合不合適,也會長成身上的一塊肉。拿也拿不掉。
臨分手,李枝枝叮囑道,星期五晚上一定去撒哈拉,我看俞總已經開始欣賞你了,要是簽了單,軍功章里有你的一半。這句話讓甘念有了些微的傷害,她發覺李枝枝的意思里,有男權的傾向,仿佛那些男人,尤其是世俗含義里成功的男人,他們的欣賞,就是女人的棒棒糖。甘念就說,隨便。李枝枝又說,究竟有沒有意見啊?甘念說,我不是說隨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