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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未思想起,從前他還在玉皇觀時,師尊也時常與他切磋,對方下手從不留情,云未思受傷是家常便飯,甚至有幾回是臥床不起的重傷,他也曾因此暗生怨恨,覺得九方長明無情無愛就罷了,對弟子亦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簡直連半分人性都沒有,但后來頭一回下山歷練,躲過旁人暗算,逃過一劫,他方才開始意識到師尊的用心。
忽然!
身前劍氣大盛,身后卻寒意驟至,鋪天蓋地,四面楚歌,云未思回身已是不及,他直接結印隱身,令對方靈力撲了個空,長明劍則與他的心劍對上,霎時間以此地為圓心,風雪頓生,劍意澎湃,凜冽風潮挾著寒意平地而起,直沖云霄!
頭頂,原本晴好的夜晚漸漸烏云密布,風雷隱隱自云后傳來,由遠及近。
云未思知道自己突破境界之后,修為比入九重淵之前還要更上一層樓,卻沒料到及至大宗師境界之后,他的全力施為竟還能引發天象變化。
如此看來,先前他們與落梅交手,對方輕描淡寫如四兩撥千斤,可見也尚未出全力,難怪江離對此番前赴千林會毫無信心,即便回到一百多年前,落梅依舊是最棘手的勁敵。
萬念一瞬,風雷閃電已至,云層被電光照亮,天雷劈下,重重砸在劍光上!
劍光非但沒有黯淡熄滅,反倒越發明亮,兩道劍光在旋風中競相爭輝,漸漸竟蓋過雷光閃爍的光,變得極為刺目,與此同時,云未思也察覺九方長明的氣息。
就是那里!
他身形微動,甚至比劍光更快,掠至對方身前,卷袖抬指點向對方眉心,長明抬手擋住,雙方均未用靈力,周身殺氣隨著這一指一擋,登時煙消云散,春風化雨。
風止云靜,電光隱匿,一切恢復如常,紅蘿鎮百姓只當方才狂風暴雨,虛驚一場,絕不會想到天象變化是因兩人斗法而起。
“你這一指,遠遠出乎我的想象,如今的我,即使全力以赴,也無勝你之把握了。”
九方長明認真道,他嘴角微翹,并未因為自己被力壓上風而不快,反而有略略的欣喜。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為人師者,豈不值得欣喜?
云未思也自然而然跟著微微笑了一下。
他伸手去拂對方睫毛上的落雪飛絮,長明一動未動,連眼睛也沒眨,任他施為。
這對于防備心甚重的修士而言,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因為每一個修士早已習慣江湖上暗算廝殺,翻臉成仇的故事,不會輕易去相信某一個人,哪怕是江離這樣的性子,也絕不會讓人如此近身,因為這相當于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對方手里。
九方長明會去救昔日的弟子,卻絕不會任人這樣接近而毫不反抗。
云未思心思微動,順勢貼上袖子掩下的柔軟唇珠,輕輕一貼,隨即分開。
蜻蜓點水般無痕,他卻嘗到雪后初春的味道,帶了點青草的鮮,和微風的甜,如冰山之巔的積雪在陽光下逐漸消融,露出被積雪描繪的山痕,清雋素朗,澄明動人。
九方長明還是未動,僅僅是睫毛微抬,掃了他一眼。
便是這一眼,差點又讓云未思壓不住情動。
在洛都八寶琉璃塔內,癲狂入魔的云海將九方長明扼住咽喉死死吻住,借以傳遞魔息。在紅蘿鎮客棧小院,早已恢復清明的云未思,卻反而在九方長明的默許縱容下,壓抑情思克己復禮。
“為何壓抑自己?”他聽見九方長明如是問道。
因為越是珍視,就越是小心翼翼,不忍破壞。
九方長明,不僅是他的師尊,也是他的道心。
沒有人會自毀道心,就像他曾經發誓再也不會傷害對方。
在九重淵備受折磨的日日夜夜里,他從未想過,余生還能與此人相見,還能讓此人得知自己心儀,讓此人接納這份心意。
九方長明的道,是天地大道,宇宙洪荒,諸天星辰,無不容納其中,這樣的道里,眾生雖大也小,在他眼里,卻又不在他眼里,可他卻也愿意騰出一方天地,專門容納云未思的存在。
正因云未思自己是修士,方才能體會,這對九方長明來說,是何其不容易。
“我一直不知,你對我的默許,究竟是憐憫,還是真心?”
兜兜轉轉,云未思終于問出長久以來的疑惑。
九方長明注視他。
“若是憐憫,你便不要嗎?”
云未思思忖片刻,搖頭失笑:“若是憐憫,我可能會遺憾,但依舊不會放手。”
他握上對方的手,那只手肌膚如冰,修長若玉,握上就不會想要松開。
第140章 輾轉半生,你我之間,終得正果。
其實九方長明見過云未思,遠比云未思以為的早。
那一年,云家邀請親朋好友前去參加云家幼子的抓周宴,遠在玉皇觀的他也收到請帖。
說來也巧,他原是準備閉關修煉的,請帖再晚上片刻時辰,九方長明也許就不在道觀了,門人也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特意去打擾他。
還是少年的九方長明思及自己與云長安夫婦的緣分,終是去了京城。
云家簪纓世家,代代有人在朝為官,但在修士面前,世俗的榮華富貴不值一提,九方長明的到來得到云家熱烈迎接,云長安又驚又喜,沒想到對方竟真愿意來,幾人曾在玉汝鎮萍水相逢,歷經生死,那番遭遇令叢容雙目失明,也成就云長安今生最大的機緣——結識九方長明。
雖然云家竭力反對他迎娶叢容,他依舊憑借自己的堅持,最終與心愛的女子成婚,婚后數載,方才有了云未思這根獨苗。
彼時云未思還不叫云未思,小小的他被父母視為珍寶,在正式起名之前,就有了云寶寶的乳名,長明見到未來的大徒弟時,對方正被云長安抱在懷里,一聲聲地叫著寶寶,小孩子似乎被煩不勝煩,皺著眉頭嘬著小嘴,模樣滑稽。云長安像全天下所有傻父親那樣,搖著還不會說話的兒子,指著九方長明道:“這位道長是救過為父性命的,你長大之后可要好好報答人家啊!”
小嬰兒根本聽不懂,眨著兩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跟長明對瞅,呆呆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自顧自樂不可支,在父親懷里東倒西歪,搞得云長安莫名其妙,朝長明尷尬笑道:“這孩子打出生就愛笑,經常自個兒傻樂。你瞧,他可有修煉的潛質?”
九方長明搖搖頭:“看不出來。”
仗著跟他熟稔,云長安大膽提問:“不是都說有沒有修煉的資質,都是天生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嗎?”
九方長明:“要再大些,探明神識才能知道,如今太小,唯恐靈力傷了他。你希望他修煉嗎?”
云長安面露糾結:“我希望他以后有能力保護自己,但修仙之路艱辛漫長,又不希望他最后孤身一人,我只想他平安喜樂,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