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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未思面色煞白,冷汗津津,咬著牙不說話。
周十七怕了,他扭頭就要高喊:“來人——”
話未過半,胳膊被云未思死死拽住。
“沒事,我只是……”
他只是一想到此生不會與九方長明發生交集的可能性,就生出撕心裂肺的痛楚,明明他現在只是回到過去,記憶還在,閱歷也還在,根本不可能忘記對方。
“你的手怎么了!”周十七驚呼。
云未思低頭看去,只見原本光滑的手背忽然生出一條條紅色裂紋,似灼燒傷痕,抹之不去,望而生怖。
周十七覺得莫名有些害怕,不由后退幾步,云未思卻清楚得很,這是狐毒。
先前他將對方身上的狐毒渡了一半過來,等同分擔對方毒發時的痛苦,他也對九方長明說過,狐毒善魅,最容易勾動情思,唯獨兩情相悅時,情思最濃,亦最能令人感同身受。
云未思背靠墻壁,慢慢緩過氣。
“我沒事。”他又說了一次,聲音有些啞。
周十七感覺云四郎似乎有些不同了。
這種變化說不上來,但朝夕相處的小伙伴最為敏銳,眼前的云四郎沒了那股故作成熟的不羈,整個人變得很穩,穩得甚至有些暮氣沉沉,在他們回去的路上一言不發,直到遇見一名老人。
“敢問兩位小郎君,可曾見過我孫兒?”老翁比劃幾下,面色焦急,“大概這么高,梳著朝天辮,臉圓圓的,方才與我走失了,我正到處找他!”
“沒見著沒見著,你去別處找去!”周十七不耐煩揮手。
按照云未思的年紀,他原本也該是這樣不耐煩的,但他卻覺得這老翁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見過,這種感覺促使他停下來與對方多搭了兩句話。
“你孫兒長什么樣?”
這老翁滿臉丘壑,眼神卻很深邃。
深邃到云未思與對方對視片刻,就感覺整個人被吸入漩渦之中。
不對!
他下意識知道有問題,但十三歲的稚嫩軀體卻遠跟不上反應。
“我孫兒,就是長你這樣的啊!”
對方桀桀怪笑,一手提起云未思,想了想,另一只手又抓住來不及逃走的周十七,將兩人都捏在手中。
“你這少年郎有些意思,明明沒有修為,神識卻有些異常,正適合來給我當爐鼎修煉!”
老翁陰森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云未思陡然想起來了!
此人是赫赫有名的魔修樓升!
他殘忍好殺,尤其喜歡提煉人腦為丹,禁錮神魂用以煉丹提升修為,不分善惡只要招惹他,被他看上眼的,一律難逃一死,起初他還只是對普通人和散修下手,到后來,連神霄仙府與東海派的弟子亦難逃其手,最終應該在八年后死于九方長明的劍下。
云未思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十三歲時是否與樓升擦肩而過,但是仔細回想,當初京城似乎也曾發生過幾起血案,只是無人查出個所以人,后來便不了了之。
按照自己少年時的性子,在原本的這一天,他應該早就按捺不住出去胡鬧的心,還未下學便與周十七偷溜出去,根本不會遇上樓升,更勿論成為被樓升相中的倒霉鬼。
樓升出手,根本不會有活口,云未思萬萬沒想到自己想要改變自己父母慘死的命運,卻在還未付諸實施時,就已經胎死腹中。
隨著脖頸上那只手越收越緊,云未思的身體根本無從反抗,只能用雙手死死扒住對方的手指,以卵擊石,螳臂當車。
身旁周十七的呻吟求救聲漸弱,他們眼看就要死在這里,外界所有動靜潮水般退去,在死亡臨近的那一刻,一生所有快樂,坎坷,苦難碎片版閃過,最終停留的,卻是九方長明進萬神山,前赴六合燭天陣之約時,自己站在萬神山的某座山峰上,遙遙看著那個身影逐漸遠去,逐漸模糊,心中如同被挖去半塊。
“不必擔心,一切都來得及。”
九方長明的聲音在識海響起,云未思只覺靈臺忽而一清,源源不斷的力量注入他身體之中,令他忽然產生巨大力量,將樓升狠狠掀開,摜在地上。
他將修為都給了自己?
云未思忽然意識到所有真相。
九方長明固然突破境界,可以于在過去與將來之間來去自如,早已凌駕世間所有人之上,但他也無法干預突如其來的變數,所以九方長明選擇將修為渡給云未思,救他性命,也讓他提前能夠抵御所有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有了他的修為,加上自己的閱歷見識,云未思就不再需要九方長明了。
九方長明,將會徹底消失。
落梅汲汲一生所求,不過突破虛空,飛升成仙,但他參了一輩子,經營了一輩子,也參不破飛升原來并非是另一重天境,而只是對過去現在未來的自如掌控,但過去有無數種細節,改變了那些細節,同樣也會制造出無數種未來,他原來的父母與舊日,再也無法回去,即使當真改變了,改變的也不會是一模一樣的從前,除非他的父母也跳脫輪回,掌握天機奧妙,但那也不會是他從前的父母了。
他想要改變過去,九方長明就成全了他,以自己的修為,以自己剛剛突破的境界,和可能永生的壽命,來成全他,助他扭轉乾坤,顛倒日月,瞞過天道,令他從頭來過。
當初萬蓮佛地,孫不苦得佛真身,悟的是我即是佛的有我之道。
而九方長明,從無我到有我,再到我即是他,境界顯然比孫不苦,更要高上百倍。
然而這樣的半神,卻愿為了他云未思,而放棄所有。
他不想要改變了。
他愿接受所有既定的事實。
他這一生,固然少年時無憂無慮,但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刻,所有從前的沒心沒肺,都化為對自己的鞭笞和譴責,從此之后,歷經生死,半世劫難,唯獨在玉皇觀那幾載,唯獨在與九方長明面前,才有片刻的歡愉開懷,即便后來要用數十年,于九重淵中飽受折磨,在五十年中行尸走肉般活著,等一個永遠不知生死的希望,來換那些瑣碎喜悅,他也甘之如飴!
云未思緩緩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