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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深沉迷夢的意識之中,許多模糊的舊日往事,正隨著札記,一幕幕重現(xiàn)。
——未曾想過,師尊一語成讖,師弟出外歷練時遭遇強敵,斗法時不幸身亡,據(jù)當時同行的道友所言,他是為了保護何蕓蕓道友,方才會選擇犧牲自己,臨終前他托同行道友傳話回師門,讓師叔和師尊他們不要怪罪何蕓蕓道友,師兄弟們聞言接連幾日長吁短嘆,都為師弟英年早逝感到遺憾,畢竟師叔說過,師弟天分雖然比不上我,也屬修士中的佼佼者,若無意外,假以時日未嘗不能達到宗師修為,甚至連大宗師也可一窺機緣。可惜如今一切不過東流水,枉然而已。
——許久未寫札記了,近日平平無事,直到午時師叔告知一個消息,令我等驚愕不已:何蕓蕓道友,居然要與東海派新任掌門結為道侶。雖說道侶彼此牽引,上告天地,不可輕易解除,但若一方身故,則不在此限。師弟死后,玉皇觀也并未有人為難何蕓蕓道友,讓她得像凡俗女子一樣為師弟守貞,但師弟才過世沒多久,何蕓蕓道友這么快就又找到新道侶,他們心里未免有些微妙。也談不上憎惡,只是一遍遍想起早逝的師弟,想他如果早知這一切,會不會后悔自己用性命和畢生大好前程,換來這么一個結局。師弟們在想,我亦在想,若換了我,是否會后悔?
——幾日以來,輾轉(zhuǎn)反側,連靜修亦不時想起此疑問,幾乎走火入魔,不得不停下修煉,去瀑布下坐一夜,清晨時師尊親自來找我,他也未曾靠近,只站在小山丘上遙遙看我,我也睜眼遙遙看他。我想,當時心中便有答案了。
當時的他,知不知道云未思這點心思?
長明想,自己應該是知道的。
知道了卻又不點破,是希望云未思能自己想通,不要被兒女私情蒙蔽眼睛,從此止步于此,無法再向天道靠近半步。
可惜——
可惜后來世事變幻,連帶他自己的心,竟也失了掌控。
其實他全記得,只是深埋識海,不肯掀開。
捂得久了,便以為早就消亡,未曾料想機緣巧合,及至生死一線之際,那些記憶自顧頂開封印,破土而出,敞開眼前。
第126章 師尊所至,山海叢云,日月星辰盡處,唯從而已。
即使知道云未思的那點心思,九方長明也沒準備回應。
在他看來,那起初不過是少年情懷一點無處寄托的躁動罷了,饒是修士如何淡泊心境,云未思終究還是個青年人,對方滿懷家仇無處發(fā)泄,只能強忍急躁,將對家人的緬懷投射到朝夕相處的師尊身上,這同時也是對強者的向往乃至追逐。
九方長明不是沒遇過仰慕者,恰恰相反,他的仰慕者眾多,有落敗不甘的對手,有想與他結為道侶的女子,有的純粹為他風姿傾倒,有的則是懾于他的修為,對強者的膜拜。
對他而言,云未思與這些人,并無太大區(qū)別。
只不過他們畢竟是師徒,九方長明對他,也終究比別人多了幾分寬容。
不愿見弟子沉溺兒女私情,長明打發(fā)他下山歷練,希望他回來之后,能自己想通,修為更上一層。
此時的九方長明,遇到前所未有的難題。
修為足可問鼎世間巔峰,更在千林會上以半招之勝打敗神霄仙府府主,令玉皇觀大出風頭,隱隱有成為天下第一人的趨勢,眾人都認為他將會是未來首屈一指的修士,許多人不知道的是,他正被止步不前的困擾所日夜縈繞。
九方長明自覺對于道門的領悟已到極限,已是修士力所能及的巔峰,但他隱隱感覺到一層無形障礙橫在面前,阻隔他更進一步,更影響自己飛升成仙,卻始終無法找到關鍵所在,突破那層看不見摸不著的障礙。
當時他并不知在數(shù)十年前,落梅真人也遇到過同樣的難題,最終因無法解決,心有不甘轉(zhuǎn)而與妖魔合作,九方長明選擇的是另外一條路,他想輾轉(zhuǎn)宗門,集百家之長,另外獨創(chuàng)一門心法,令問天大道,再無阻攔,令世間有天賦悟性之人,再不必受宗門局限,即便散修,亦可修仙。
這個志向宏偉過于遠大,饒是狂傲如他,也不能不從長計議。
道門宗法大同小異,他自忖在此已臻化境,便有了離開玉皇觀,前往佛門的念頭。
佛修藏龍臥虎,高人濟濟,說不定會出現(xiàn)能解決問題的機緣。
云未思所求,不過是那一點纏綿短暫的私情,而九方長明心向大道,他根本無意私情,也不希望弟子執(zhí)著沉迷于此,像那個跟何蕓蕓結為道侶的玉皇觀弟子那樣,親手葬送自己的通天前程。
于是他徹底離開玉皇觀,毫無留戀,踏上佛修之路。
慶云禪院雖然是佛門二宗之一,多年來卻始終被萬蓮佛地壓了一頭,對九方長明這樣的修士加入,自然是歡迎之至的,甚至給予九方長明無上殊榮待遇,尊其為佛子,允許他來去自如,不必像尋常弟子那樣受禪院規(guī)矩束縛。
他入鄉(xiāng)隨俗,拜在一葉禪師座下修行,早課晚修,沒有落下過一次,曾經(jīng)威震天下的九方長明,成為慶云禪院一名弟子,江湖議論紛紛,于他如清風過耳。
一葉禪師不是院首,卻是禪院中修為最高的隱士,他很少傳授什么心法訣竅,更不曾手把手教導斗法殺人,更多是與長明對坐修禪,如多年老友。兩人也許三天三夜不會說上一句話,也許連續(xù)十二個時辰辯法打機鋒,長明想要贏得一葉,就得仔細研習禪院佛經(jīng)典籍,將佛門經(jīng)典都研究一遍,倒背如流,如此一來,觸類旁通,以他的悟性,很快在與一葉的辯法中不落下風。
二人對坐,不唯獨是口頭辯法,間或夾雜修為上的斗法。
世間兩大頂尖高手交鋒,禪院自然無人敢來打攪。
這一日,大雪紛飛。
兩人已經(jīng)連續(xù)辯法兩天,長明似有突破,一葉禪師會心而笑,坐等對方修為更進一層。
紙鳥由西飛來,于上空盤桓不下。
這是云未思的求救訊息。
當日九方長明將紙鳥傳訊之術傳授對方,這么多年來,云未思還是第一次用上,想必性命攸關,十萬火急。
飛鳥無法進入兩人設下的結界,焦急扇動翅膀,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一葉禪師微微皺眉望向飛鳥,待要彈指驅(qū)逐,不讓它干擾九方長明,卻心有所感,伸出去的手停住動作。
興許冥冥之中,這飛鳥也是考驗。
一葉禪師靜靜注視九方長明。
對方周身金光淡淡,天際叢云聚攏,若有異象。
若能突破此境,距離天道,又近一步。
一葉自知此生無法飛升,卻有豁達胸襟,樂于成全一個天才。
因為他知道,對方比他更有悟性,也更近天人之境。
但,就在此時,九方長明睜開眼睛。
周身金光驟然消失,收斂得干干凈凈。
他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寶貴進階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