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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走!”陸雯月揮劍解決了馬下的鄴軍,馭馬殺出敵軍奔來。
葉云詹鳳眸一沉,扯了韁繩便要回身。
“衛蒼的虎符在我手里,他已經沒用了!”陸雯月馭馬急急堵了去路,一手扯過他手中韁繩喝令馬下眾軍撤退。
她本就意在奪符,那敵軍中被圍困的男人是死是活與她無關,一顆棋子,落了棋局便是他的死期。
風煙消退,滿地慘烈。
趙弦寧上馬欲要去追敵軍時,被楊奎攔下:“窮寇莫追,有了這男人,不怕……”
一聲慘叫于耳,楊奎呆愣望著倒在地上的衛蒼,頭顱之下,血流如注。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她殺人,但在林中時她殺法果決,一劍封了余謄的喉,而這次,卻是活活敲碎了衛蒼的頭顱。
“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留著也無用。”景昔抬眸,拭去锏上血水,扔了手中帕子,翻身上馬,“將剩下糧草帶回去!”
趙弦寧怔在原地,看馬背上女子面容冷然朝他伸出手來,染了鮮血的眉宇柔情不復。
這不是他的阿德,兒時,即便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哭過之后,也笑容依舊。
“上馬。”她低頭喚了一聲。
趙弦寧回過神來,伸手握住她上了馬背,他還是心有惶恐,說不出的陌生讓他不安:“阿德。”
他輕輕喚了一聲,回應他的,是耳旁呼嘯風聲,戰場本就慘烈,他想她堅韌,卻還要她一如既往的溫良,怎能行通,只能盼著硝煙散盡,反途歸園,他的阿德能再回來。
夜里,風勢稍停,楊奎領著眾軍扎了營,便忙著生火燒食。
“阿德,讓我來吧。”趙弦寧望著簾布后身影皺了白眉。
她胸口滲了血,他想幫她,卻是被她拒絕,還要在這本就不大的帳中撐起一方布簾,隔了兩人,可以往他連她身子都能進,而今換個藥她都要防著他。
“無礙。”景昔扎緊肩膀上白紗,微微緩出一口氣來,抬頭,卻見他已撩簾坐至身前,“快出去。”
她低頭匆匆收拾地上血布,神色慌亂又躲閃。
“阿德。”趙弦寧伸手,握住她,又心疼攔進懷里。
景昔怔住,掙扎著起身:“快放手,我許久沒洗澡了。”
她卻是有些狼狽,幾月來日夜兼程,風餐露宿,一頭長發凌亂不堪,更莫提現在衣衫末掩得被男人抱在懷里,這是軍營,行不得出格之事。
肩膀之處溫熱一片,他在吻她,薄唇落上肩頭又游至胸前,含住紅果輕淺舔舐。
白皙瑩潤身子布滿血口,濕吻吮上,酥酥麻麻,熱意盈盈。
她耐不住了,攥著他肩膀低低喘息:“小弦子……”
趙弦寧抬眸,撩開她臉頰上散亂長發,吻上柔唇,將她一張小嘴含進口中吻了良久,氣喘吁吁,卻還覺不夠,大手擁過她,棲身壓上軟氈,一陣纏綿。
他有些氣血上涌,是急火攻心在作祟,只有抱著她,吻著她,才能讓他稍是安心。
帳簾外人影晃動了一下,一聲笑語傳來:“我熬了米粥,就用你奪來的那些米糧做的。”
楊奎端了湯碗進帳,望了望不見人影,便大跨步得朝簾子后行去:“怎么還睡著呢,我切了牛肉在粥里,快嘗嘗。”
布簾動了一下,楊奎嚇得險些灑了手中湯碗,抬頭瞪了眸子斥聲:“你怎么在這兒?她呢?”
“給我。”趙弦寧伸手,欲要去接他手中湯碗。
“自己盛去!”楊奎瞥了一眼,抬肘將他頂開,“好汗不擋路,讓開。”
趙弦寧冷了白眉,將要揚手打去,便見她已攏了衣袍坐起身來。
“讓他進來吧。”
隔著布簾,楊奎看不見真切,嘟囔了一句“麻煩”,便順手將礙事的簾子扯下。
景昔皺了皺眉,輕嘆著望向身旁男人笑了一笑。
趙弦寧冷嗤一聲,睨了眼一旁楊奎,轉身出了營帳。
沒了這礙事的簾子,礙眼的人也離去,楊奎撩擺大大方方坐了下來,將手中湯碗遞給她:“這一仗打得好,截了他們的糧草,沒有吃的,料他們也撐不了幾日。”
景昔垂眸,還未伸手,湯碗又被他端了過去。
“看你傷的,還是我喂你好些。”楊奎低頭,舀了一勺米粥送過去時,面紅耳赤。
在山洞中時,他以唇渡水,親密旖旎之景躍上心頭,歷歷在目。
她凝了雙眸,柔唇紅得似一枚桃果,濕濕潤潤,楊奎只覺喉嚨干澀異常,端著湯勺,半晌不見她張口,一瞬間話急出口:“你不吃,是想讓我親你?”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楊奎急急放下湯碗,不等她發話便已起身:“別亂想,我對你……沒那意思,自己吃吧。”
看他火燒屁股一般跑出帳去,景昔輕咳一聲捂了胸口,垂眸望著枕邊湯碗笑然搖了搖頭。
第一百一十九章癡狂
夜色闌珊,黑暗中,幾抹身影躍上山頭,搭弓繃弦。
箭羽之下,將士們正是圍坐篝火,熱火朝天用食。
“師兄,婁治不破,我們便拿不下稽郡。”陸雯月緩緩上前,“衛蒼已死,我們更要盡快攻城。”
葉云詹皺眉:“今日已是失了糧草,不宜出兵。”
“若我說,那些糧草是我故意失守的呢?”
見她笑了面容,葉云詹眸色一凌,沉了面容斥聲:“你在糧草里做了手腳?!”
陸雯月冷冷一笑,揮手下令眾軍備戰,回身望向他:“她必須死!”
楊奎出了營帳,一屁股坐在篝火旁,只覺臉頰火燒火燎的滾燙。
鍋里湯粥已是見了底,楊奎低罵一聲,回頭見那白發男人盯著夜色兀自發愣,不由挪了挪身子靠過去:“你還沒吃呢吧,我帳里還有二兩肉干,走,劃兩拳。”
趙弦寧冷然閉了雙眸,依上風石不語。
楊奎嗤了一聲,將要張口,便聽哀嚎之聲傳來。
一個個將士七竅淌血癱倒在地,月夜之穹,籠蓋四野,黑壓壓箭羽密雨一般壓了下來。
頓時,慘叫于耳。
趙弦寧猛然起身沖進營帳之中,楊奎回過神來,還未抽出刀劍,殺聲已從四面八方傳來。
“出了何事?!”聽聞聲響,景昔迅速起身,攏妥衣袍。
“被襲擊了!”趙弦寧上前,一腳踢翻枕邊的湯碗,拿過鐵甲幫她穿上,“跟著我,阿德!”
鮮血濺上營帳,燭火搖曳,營帳外喊殺聲一陣高過一陣。
“葉師有令,殺了鄴軍,取女賊項上人頭!”
趙弦寧紅了雙眸,扯過身后呆愣女人沖出營帳,寒光一刃,長劍呼嘯。
“怎么辦!我們的將士中了毒,已是撐不住了!”楊奎揮劍砍下敵軍的腦袋,奔向兩人,“敵人有備而來,我們……闖不出去了……”
火光沖天,箭雨襲來,景昔瞇眸,望著皎潔月色,緩緩閉上雙眸。
她輸了,輸的徹徹底底,連這項上人頭,都要雙手奉上。
他對她,從來都未有過半分情義,絕情的如這陣陣穿腸毒箭,讓她心如枯木。
倏然,她大笑一聲,笑得凄涼,笑得渾身顫抖,低頭間,握緊手中寒锏,大喝一聲,長锏揮灑,以一人之力擋下眾軍刺來的刀劍,反手將身后兩個男人推出重圍。
孤寂如她,決然如她。
從前,現在,她都未曾變過。
她是青云山上唯唯諾諾的景昔,也是大鄴刁蠻任性的九殿下宗正承德,她為心中僅存的信仰而活,卻還未能來得及看花開遍地,便要消損于世間。
她不甘心,卻無可奈何,若有來世,她定不要生于皇家。
一夜銷火彌漫,東陽升起,蘊紅一片。
葉云詹翻身下馬時,兀自顫了身子。
滿地的尸骨殘骸,旗帳掩埋之下,白骨森森,人間地獄也莫不過如此。
“師兄來晚了。”陸雯月將手中長劍遞給身后將士,一向波瀾不驚的美眸笑了幾笑。
她下給他的藥,雖無毒,卻是能讓他睡上幾個時辰,再睜眼,便是滄海桑田。
葉云詹失了神色,踏進尸體中,一具具去辨認面容。
“大祭司。”將士捧了衣袍緩緩上前,“那女賊的人頭。”
葉云詹倉皇回身,看將士掀了手中衣袍,血跡斑斑的頭顱映入眼瞼,蒼白的面容上,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一瞬間,瘋魔于心,他飛身奪過頭顱,一劍砍下那將士的腦袋。
鮮血染紅了青衣,驚愕了撫上小腹的陸雯月。
“師兄!”她大叫一聲,看身前男人揮劍刺來,后退數步跌坐在地。
他狂了眸子,清冷不復,緊緊抱著懷中頭顱,面容陰厲握緊手中誅云劍。
他竟想殺了她,陸雯月笑了一聲,緩緩起身,一步一搖朝他走去:“你是要這天下,還是要你懷里那個死人,自己選。”
良久,看他緩緩垂了長劍,陸雯月淡然一笑,她從來都很了解他,心懷天下的男人又豈會為了恩怨情仇而放任自流。
但這次,她猜錯了。
他驟然斷了手中長劍,利刃劃過她臉頰,射入風石之中。
誅云劍折,恩斷義絕。
陸雯月呆愣立在原地,她看到眼前是一個早已癡狂的男人。
他隱忍,出塵,如月上清仙,但他終究還是個凡人,清冷半世仍逃不過為情所困,落入紅塵。
“你要走,除非殺了我!”看他離去,陸雯月飛身上前,堵了去路,“我能助承溫登上皇位,也能助你奪得天下!”
葉云詹垂眸,掩上懷中衣袍,冷聲:“跟隨承溫是你的選擇,我也從未想要這天下,你我之間,自今日起,恩斷義絕。”
“葉云詹!”陸雯月紅了雙眸,但即便是歇斯底里,也依舊麗容高仰,“別忘了,你是如何在師父面前作的誓!”
葉云詹抬眸,面容平靜望向她:“我答應他要照顧你,而今已然信守承諾,葉蘭平欠了陸家的,便讓他來世去還。”
陸雯月踉蹌了一步,身子搖晃,她的父親,為救葉蘭平而死,她用這男人心中的愧疚束縛了他多年,她對他驕縱,蠻橫,為所欲為,享受他給的一切寬容,她以為,她與他,早已滄海桑田,惺惺相惜。
“詹,你難道……對我沒有半分……”
“沒有。”
他應的利落又決絕,漠然轉身的背影讓她恍然大悟,他要離她而去了。
她想說她錯了,她不該追隨承溫,不該做那些亂七八糟的桑毒,更不該,給葉蘭平下毒……
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可當她開口時,仍是毫不服輸:“你若要走,我便殺了這腹中的孩子!”
“與我無關。”
他連天下蒼生都不要了,又豈會管她腹里這衛蒼的孽種,陸雯月笑出聲來,看他消失在塵煙之處,再未回頭。
第一百二十章休負(微H)
大雨如注,銀河傾瀉。
葉云詹緩緩俯身,將懷中尸首放入墳墓之中。墳墓旁,挨著另一座墳丘。
葉宛昔,是他在刻墓碑時一閃而過的沖動,或許,是早已根深蒂固的情愫,從不被他正視,被他承認的情愫。
他是這墳墓主人的父親,更是那女人的師父,但他知道,他不配,縱然罪孽深重,縱然萬劫不復,他也要給她一個說法,也給自己一個歸宿,一個早已思忖了萬遍的歸宿,就在她與孩子的墓旁,留著的,刻下的,是他的墓,待入了黃泉再相見,他要彌補所有蹉跎。
雨更大了,葉云詹垂眸,緩緩伸手撫上墳墓里蒼白面龐,終是,合著雨水,濕了眼眶。
待他再睜眸時,驟然凝了雙眉,長指捻過尸首面頰邊的白皮一寸寸揭下……
薄如蟬翼的人皮下,一張陌生男人的面孔映入眼瞼,葉云詹怔住,而后豁然起身,攥緊長袖失了神色……
她還活著!
峽谷深處,雨水透過巖縫滴滴答答落上石層,趙弦寧白眉深凝,小心翼翼擦去她嘴角溢出的米湯。
楊奎在一旁看得焦急,終是按耐不住坐下身來:“她都燒得不省人事了,哪能喝得進去東西,你得用……得用……”
他支支吾吾比劃了半晌,氣餒一甩手臂:“起來,讓我來!”
趙弦寧微微抬眸:“滾。”
“沒工夫與你打嘴仗,你若還想讓她醒來,便快些讓開……”
一語未了,楊奎瞪大了雙眸,看對面男人仰頭猛飲一口,而后俯了身子,與他那日在山洞一般,唇對唇得吻上懷里女人,將米湯渡了進去。
頓時,他只覺一股氣血涌上心頭,當下大斥一聲,掄了拳頭打去:“你敢欺負她!”
他是氣血上涌,忘了也曾這般欺負過人。
趙弦寧揚手,冷然擋下:“想死?”
“那就試試!”
兩人過了數招,不分伯仲,而后一聲輕咳傳來,打破了兩人的糾纏。
楊奎惱怒收了手,低頭急急去瞧地上人兒,然他還未碰上她身子,便又被趙弦寧一掌打落:“把手拿開!”
“做夢!讓我放手你好欺負她?”
兩個男人爭執不下,便就一個抱著女人上身,一個揣著女人雙腿,齊齊問聲:“好些了嗎?”
“放手。”景昔微微皺眉,動了動身子,又白了面容。
“別動,有傷。”趙弦寧垂眸,端過地上湯碗遞向她嘴邊,“吃一些,熱的。”
景昔側容,將湯碗推開:“將士們呢?”
“別擔心,都在谷外用食呢。”楊奎笑了一聲,朝她挪了挪身子,“你何時與那柔然女人學了易容術?竟讓人瞧不出真假,不過若沒我那一把火的功夫助陣,這男人也救不出你,讓你好有時間易容,還得多虧我。”
他說得頗為得意,看得趙弦寧冷拳直握。
“還剩多少人?”
她突然望來,楊奎啞了聲音,眼神閃躲著瞧向一旁。
“先把傷養好。”趙弦寧低聲安慰,端過湯碗朝她輕輕晃了晃。
“對,把傷養好,到時殺他個片甲不留!”楊奎接過話語,抱著她冰涼雙腳往懷里揣了揣,“看你身子涼的,暖和了才有力氣。”
趙弦寧冷了眸子,將要呵斥,又生生忍下,他端著湯碗沒法給她暖腿,且她身子著實冰冷的緊,現下不是該他生味兒的時候。
“可還冷?”楊奎揉著懷中雙腳,直將她捂熱,抬眸時,驚了神色,“溢血了,弦子,快拿金瘡藥來!”
景昔輕咳了一聲,攥上身旁男人的手臂,她著實擔心這兩人再打起來。
“別動,阿德。”趙弦寧握住她,回身拿過腳邊藥瓶。
景昔皺了皺眉,不待她反應,楊奎已利落解了她身上衣衫。
“慢些撒,這藥烈。”楊奎捏著帕子小心翼翼沾去小腹處血跡,抬眸望向她,“那么多人你也能擋得住,若這傷口再深一些,你就別想……”
“把衣衫系上。”趙弦寧塞上藥瓶。
楊奎嘟囔了一句,系妥衣裙,重又抱過雙腳捂進懷里:“你現在便是要將身子養好,到時我們回了稽城再做打算。”
“不能回去。”景昔抬眸,“叛軍善于籠絡民心,只怕現下敵軍人數已遠遠超乎稽城留守的鄴軍,婁治不能失。”
“他們已經過了婁治。”趙弦寧皺眉。
涼風襲來,楊奎嘆了一聲,抱緊懷中身子。
景昔閉眸:“小弦子,去看下將士們。”
趙弦寧頓了頓神色,終是,緩緩起身。
人一離去,景昔微微抬眸,望向對面男人:“入夜,你挑兩個信得過的將士,一人回稽城傳告鄒成,派兵增援,一人,潛入婁治城中,將此物倒入莫河。”
她喘了一口氣,依上石壁緩緩摸出懷中瓷瓶遞了過去。
楊奎抬手,神色疑惑接過,擰開瓷瓶時,神色一怔:“這……是我們那日截獲的米糧?”
便是這摻了毒的東西,才讓他們全軍覆沒,一萬多將士,多數死于此物,她竟然……
“以彼之道,還之彼身,也讓那些叛軍嘗嘗這斷腸毒藥的厲害!”
看她陰厲了眸子,楊奎神色復雜搖頭:“城中還有許多百姓,他們……”
“只有這一個法子!”景昔微微瞇眸,“稽郡失守,你、我,還有外面的將士,誰都別想活著回去!那些百姓死不足惜,與鄴軍作對,便要死。”
她吐出最后一字時,輕輕然閉了雙眸,楊奎只覺周身冰冷,望向她皺了雙眉:“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你是不從?!”
她倏然厲了聲音,楊奎神色一懼,便看她眸中通紅坐起身來:“從我失去骨肉那一刻,我便發誓,寧可我負天下人,也休叫天下人負我宗正承德!你若憐惜那些叛軍,便現在滾回徐州去!”
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血水浸透衣衫滴落在地,楊奎神色一痛,扶過她,終又不忍地擁進懷里:“我應下便是了,此事,我來做。”
他知道,她用骨肉想換得的,是太平天下,但若想眾生安穩,便需得有人犧牲,縱然淪為千古罪人,他也想為此搏上一搏,因為,他也有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