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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箐在那邊瞧肘子邊思忖的時候,琳鈺已經來到觀音庵。庵門依舊緊閉,吳媽媽不等琳鈺說什么就上前叩門,出來開門的小尼姑瞧見吳媽媽就笑著道:“您老今兒又陪張姑娘過來了?”吳媽媽瞧一眼琳鈺才道:“并不是陪六姑娘過來,這是我們家的大姑奶奶,過來隨喜一二,也順路來望秦姑娘。”
秦長樂雖在這庵里清修,但并沒剃發(fā)也沒起法名,庵中眾人還是以秦姑娘喚她。小尼姑聽的是張家大姑奶奶來了,忙把門大開并對吳媽媽道:“還請稍侯,貧尼這就進去請庵主出來相迎。”說著小尼姑對琳鈺打個問訊就急匆匆往庵里面去,琳鈺自然不能在外面等候而是由吳媽媽扶著走進庵,順口道:“這秦姑娘瞧來在這庵里過的不錯。”
吳媽媽恭敬地道:“小的也曾見過秦姑娘,是個貞靜嫻雅的性子,大姑奶奶定會和她處的來的。”琳鈺瞧一眼吳媽媽笑了:“這一路上你也說了好幾句了,我倒不曉得,這秦姑娘倒有什么好處,讓你們一個個都這么維護。再說我也不是老虎,難道還會把秦姑娘給吃了不成?”
吳媽媽連連擺手:“小的并不是這樣說,只是……”不等吳媽媽說完,庵主已經匆匆走出,看見琳鈺忙打個問訊:“阿彌陀佛,今早喜鵲叫喜,還不曉得應在什么事上,誰知竟是貴人來訪,還請往方丈暫坐一會兒奉茶。”琳鈺面上的笑十分和藹:“庵主無須如此多禮,我六妹常來常往,庵主怎樣待六妹如何待我就是。”
話雖這樣說,庵主也不敢怠慢,力勸琳鈺在外面禪房坐著,她著人去請秦長樂。琳鈺淺笑道:“方才還請庵主怎樣待六妹的就怎么待我,怎的這會兒就如此客氣起來?秦姑娘既和我六妹交好,自然也是我進去望她。”說著琳鈺對吳媽媽點下頭:“媽媽常來往的,就請媽媽帶我進去。”琳鈺執(zhí)意如此,庵主不好再勸,只得道:“大姑奶奶休嫌貧尼輕慢就好。”
琳鈺的笑依舊若春風一樣:“都是一個鎮(zhèn)上的人,哪能嫌輕慢。”說著就和吳媽媽往里面去,等她走到門里,小尼姑才拍拍胸口:“這位大姑奶奶,雖說面龐和六姑娘長的很像,可這說話做事卻自帶一股威嚴,方才我差點被嚇到。”
庵主兩道眉凝起來:“你這沒見識的,這才是大家的當家主母,雖笑若春風卻帶了股威嚴。”小尼姑連連點頭,庵門被人推開,秦長安走進來見庵主站在院中忙行禮道:“見過庵主,我要回書院了,特地來和姐姐說一聲。”
說著秦長安就要往秦長樂住的地方走,庵主忙止住他:“這會兒別進去,張家大姑奶奶來望你姐姐,方才才進去呢。”張家大姑奶奶,那就是老師的長女,聽的她回來已經數日,老師為了她罕見地沒有往書院去,秦長安不由笑道:“原來是老師的女兒,我該去見個禮才是。”
庵主和秦長安也極熟,忙搖手道:“還是等會兒再進去,我瞧著張大姑奶奶雖笑容和藹,可是眉間自帶一股威嚴,只怕要和你姐姐說好一會兒話。”秦長安的眉也皺起,望向秦長樂住的地方,那姐姐和張大姑奶奶要說些什么?
此時的琳鈺喝了口菊花茶,贊道:“好茶,這菊花清香一絲沒變,秦姑娘果然是個蕙質蘭心的人。”秦長樂坐在琳鈺對面淺淺笑道:“姑奶奶過來定不是特地來贊我這里的茶好吧?”琳鈺的眉挑起:“哦,那秦姑娘是曉得我今日為何來此了?”
秦長樂面上笑容也沒變化:“大姑奶奶疼愛妹妹,當然會特意過來瞧瞧我了。不知我說的可對?”琳鈺低頭望著杯中沉浮的菊花,含笑道:“那秦姑娘是生氣呢還是覺得我此行可笑?或者是別的?”面前女子和琳箐有五六分相像,笑容更是一模一樣,可秦長樂總覺得,或許下一霎那,這個女子說出的話就是不一樣的。
秦長樂在心里斟酌,琳鈺也望著她,秦長樂生的很好,這是琳鈺的第一印象,又因久在庵中,身上又添了幾分淡雅,望之可親。可是琳鈺無法忘掉秦長樂是用了什么手段讓父親答應收秦長安為弟子的,自己能瞧出來,父親定然也瞧出來了,平日最痛恨別人用種種手段的父親卻依舊答應收秦長安為弟子,甚至還給以庇護。之后琳箐又和這秦長樂來往甚密,對她贊不絕口。
那在琳鈺瞧來,不是秦長樂十分有手腕,讓素來聰慧的琳箐也瞧不出分毫。要不就是秦長安本人是迫不得已用手段,之后盡力彌補。若是后者琳鈺還能原諒一二,若是前者,琳鈺的眼微微瞇起,她當初怎樣用的手段,就讓她知道有些人是不能欺的。
琳鈺收起笑望著秦長樂,從她笑容和神色之中想找出說話時候的破綻,但秦長樂的笑依舊不變,而神色也是一樣恬靜。琳鈺身子微微前傾瞧著秦長樂:“秦姑娘怎么不說話了?當日秦姑娘尋我父親求我父親收令弟為弟子時候,伶牙俐齒的讓人佩服。”果然姐妹倆是不一樣的,琳鈺的話讓秦長樂覺得多了些壓迫感,不自覺地身子往后仰下:“張大姑奶奶,當日的事確是我走投無路才用了那些手段,可是我也發(fā)愿進庵,竭力彌補。至于令妹,我們見過數面,頗談得來而已。”
琳鈺長長地哦了一聲,從她身上,秦長樂感覺到久違的上位者的威嚴,雖陽光溫暖卻覺得有些寒氣襲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秦長樂輕聲道:“姑奶奶與我,同為長姐,愛護弟弟妹妹的心都是一樣的。大姑奶奶為了琳箐,可以不顧一切來庵中尋我說話。而我,為了弟弟,粉身碎骨都不怕,更何況只是用了些手段。”
琳鈺的眼還是一瞬不瞬地看著秦長樂,秦長樂覺得寒氣漸濃,過了會兒琳鈺的眼終于變的柔和:“你說的很對,可是,我不管你為你弟弟是怎樣的,我不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家人。”秦長樂覺得那寒氣開始消失,迎著琳鈺的眼道:“大姑奶奶,我雖失父失母,卻也不是沒人教導的,當日所用手段也在情理之中。大姑奶奶今日來質問我,可曾想過這些?再說,”
秦長樂一雙眼開始閃閃發(fā)亮地看著琳鈺:“大姑奶奶今日嫁的好郎君,有好兒女,歸寧時候也前呼后擁,可這一切都是因了大姑奶奶還有父親庇護,還有娘家可依靠。可我們姐弟,當日已走投無路,不然今日,大姑奶奶絕不是在這庵里看見我,或者是在什么良家女子絕不會去的地方,也或者是在某個富商的后院充作箕帚之妾。而我的弟弟,甚至可能已變成一縷幽魂。大姑奶奶心疼自己家人這人人都能明白,可我,不過是求借張家一絲庇護,好讓我的弟弟有個容身之所進身之階。”
秦長樂一口氣說完就長出一口氣,琳鈺的眼依舊停留在秦長樂臉上,吳媽媽站在不遠處只覺得她們雖都帶著微笑,但卻覺得氣氛頗有劍拔弩張之勢。吳媽媽不由咽口吐沫,雖說琳鈺也是她從小照顧長大的,可這個從小就有主見的孩子和琳箐還是有些不同,更何況嫁人這么多年,身上更多了些威嚴,吳媽媽就算想勸也不知從何勸起。
琳鈺勾唇一笑:“容身之所進身之階?僅僅如此嗎?”秦長樂覺得有什么東西沖刷著自己內心,即便當日被秦三太太逼迫的最利害時候都沒有的崩潰感漸漸涌上來,努力讓自己不要顫抖看著琳鈺:“那我們還能求什么呢?姑奶奶,一日師弟終身父子。就算長安以后生出什么異心,也沒人敢提拔一個和自己老師翻臉的人。”
名分已定就再不能改變,秦長樂覺得輕松許多,但身子竟然開始不可抑止的顫抖起來,竟有一種再撐不住的感覺。可是這時并不適合哭泣,秦長樂用手捂住臉,琳鈺遞過塊帕子:“想哭就哭出來吧,我只是想瞧瞧你是個什么樣的人罷了。畢竟琳箐再聰明也不到十三歲,而一個閨中密友,有時候甚至能影響她一輩子。”
秦長樂放開手,十分意外琳鈺會這樣說,琳鈺見她不接帕子就把帕子收回袖子里面:“你很聰明,所以早早定了師弟名分。為了你弟弟,你也算是煞費苦心了。”秦長樂輕嘆一聲:“不然怎樣?原本族內該是我們姐弟最后依靠的,可是沒想到不僅依靠不成反而啃食我們,啃了還怕我們姐弟翻身。人間冷暖,就在那數月之內。”
若不然,十四歲的少女怎會答應族長嫁給四十多的人做填房?怎會當街下跪裝神弄鬼請求庇護?秦長樂看向琳鈺,眼里有羨慕卻沒嫉妒,琳鈺輕輕地拍下她的手:“我能聽出這是你的真心話。你方才說我們都是長姐,這話說的對,琳箐她不僅是失母,有些本該我這個姐姐做的她也做了。我對她,只有更深的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