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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櫻點了點頭,拿外袍蓋了肚子,側坐到了廊下,吳嬸拍了拍手,剛才躲在月亮門后面的十個女孩子走了進來。
許櫻在山東也是買過丫鬟的,多半是家貧無著這才賣女,便是人牙子也不是那些個有錢給孩子們換新衣裳的,都是瘦骨伶仃臉色泛黃,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著補丁,腳上有些連鞋都沒有,可這京里的丫鬟不一樣,頭發不管是黑還是黃,都梳得油光嶄亮,留著整整齊齊的齊劉海,身上穿著一式一樣的藍布白邊衣裳,瘦倒是都挺瘦的,可臉上至少有些血色,腳上的鞋也是一式一樣的黑色素面鞋,長得也都還算整齊,沒有什么丑得看不下去眼的。
“翠菊。”許櫻使了個眼色,翠菊到了這十個孩子近前,“伸出手來讓我瞧瞧。”
十個女孩都伸出了手,果然是雖然都不算是多鮮嫩的手,但指甲縫里都是洗得干干凈凈的,翠菊又瞧她們的襪子,也都是嶄新的白襪,再瞧瞧頭發,也都是沒有什么跳騷之類的,干凈頭發。
“都多大了?”
女孩都報上了年齡,最小的十歲,最大的十二歲……吳嬸又在一旁解釋,“奴家聽說您是急等著要人手,沒敢把年齡小的給您帶來。”
許櫻點了點頭,已經相中了兩三個不錯的,就在她剛要說挑選哪個時,忽聽門外一陣的喧嘩,她使了個眼色,絲蘭出了院門去瞧瞧情形,過了一會兒絲蘭有些為難地回來了,“稟太太,麥穗姐拎著點子土產,想要見太太,被門房給攔住了,她便硬闖,門房見她大著肚子不敢下死力拉她,這才讓她闖進了二門里……”
麥穗有孕了?要來見她?許櫻目光閃了閃,“既是她來了,何必硬攔著,我也惦記著她呢,不知她嫁人之后情形如何,絲蘭啊,你讓她稍安勿噪,把她帶到后座房等著,待我辦完了事再找她說話。”
“是。”
許櫻原想著快些打發了人牙子,聽見麥穗來了,倒有了一個一個慢慢問這些女孩子的耐心,一個一個的將她們叫了出來,問了年齡、家鄉、父母、兄弟姐妹、因何賣身。
其實這些個女孩子都是被****過的,這些主家愛問的事兒,多半也都有類似的回答,家鄉多半是京郊農家,只有一個是來京里投親不著,盤纏用盡,典賣女兒湊路費的,父母多半是農人,也有做買賣賠光了銀子的小商販,家里有女兒的自是賣女兒留兒子,這些小姑娘也是泰半如此,許櫻挑了四個口齒伶俐長樣清秀家里情形普通的,余下的讓絲蘭一人給了她們一塊點心,便讓吳嬸帶她們走了,談價錢那是趙管家和馮嬤嬤的事。
今年不是災年,這個整齊的丫鬟,要值十貫錢,若是災年,一貫錢能買四個。
麥穗透過打開的窗看著外面的情形,她和這些女孩子相似也不似,她是楊家佃戶的女兒,七歲之前沒穿過完整的褲子,十歲時才有了自己的第一雙不露腳趾的鞋……那是娘為了讓她能被主家選上連夜做的,許是因為那雙鞋做得實在是好,她才被選上了,她走的那天娘摟著她哭了兩聲,就被爹給一巴掌打到一邊去了,是啊,主家是替姑奶奶選丫鬟,是去大宅子過好日子的,哭什么……
后來她怎么就忘了自己怎么從泥地里摸爬滾打混成人樣的呢?怎么就覺得初次見面像是神仙一樣的姑娘,會任由自己擺布呢?怎么會把自己折騰成現在的模樣呢?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緊緊巴巴完全蓋不住肚子的舊衣裳和自己磨出了老繭的手,昨晚被丈夫硬生生扭得快要斷了的手腕上指痕清晰可辯……廖家……沒一個好人!
公公整日喝得醉熏熏的,好酒買不起,做菜的濁酒也是能喝的,婆婆整日不是唉聲嘆氣,便是挑撥他們夫妻打架,丈夫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日除了游逛就是賭錢,里里外外的事全靠她一人操持,就是這樣廖家的人一樣瞧不起她丫鬟出身,昨日她不過頂了兩句嘴,說他們也是奴才,就被丈夫一頓好打,完全不顧她懷著五個月的身孕。
婆婆冷笑著在外面瞧了一會兒,這才進屋裝起了好人,讓她帶著禮物進城,去求求太太,找份體面的活計,臨走時那個姓廖得說得明白,若是太太不應,她也不用回來了,她這才硬著頭皮上了京……
“你在廖家……過得可好?”許櫻問出這句話時,麥穗眼里的淚珠止不住地滾了下來,心里藏著的火卻慢慢地越燒越旺,好不好……她又怎么會好?就算是她癡心妄想老爺,甚至做出了種種****老爺的事,可她從沒有害過姑娘,便是到如今也未曾將姑娘的秘密泄露給旁人知曉……可姑娘竟對她趕盡殺絕……將她一手推進火炕,現在她寧可姑娘冷酷無情些,也不要這樣氣息平穩聲音溫和地問她過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