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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哼哼,道:“明日還要找王英華算帳,就這么回去?你們都不許走!”
“找她算帳?”三小姐說話很不客氣,“這兩年你住的誰家房子,你吃的誰家的米!人家替娘照管我們,你說個謝字成不成?你還有臉著娘瞎胡鬧!我們走,別理她。”
大家上車,馬車的車輪沒轉(zhuǎn)幾圈,大小姐喊車夫停車,自己爬上來了。
王耀芬靠在桌邊睡至天亮,尿急醒來一看,屋子里頭只有一個老娘,姐姐妹妹和妹夫們都不見啦,他問到旅舍柜上,守柜的小伙計從地席上爬起來,把四妹夫?qū)懙膫€紙條給他,說:“客人把房錢結(jié)過了,你今天要是不走,記得來付房錢啊。”
王耀芬拆開那個紙一看,上頭寫著:你要干缺德事,妹夫們就不奉陪了。你要陪丈母娘回家,以后咱們還是親戚,你要不消停,我們還敬丈母娘,就不搭理你這種****。
四妹夫這個話說的極是不講情面。王耀芬惱的要死,把這個紙條撕碎了還氣的直跳。天亮他的攙著老娘去柳家大宅門口要找王英華理論,守門的指點他:“老太太昨天來鬧,要死要活鬧的英華小小姐害怕,嚇病了,燒了一夜。若是為著兩家分家事帳目不清,直接去縣衙,自己寫不來狀紙,縣衙門口左邊紙筆店里有專門代寫狀子的王老瞎,找他寫一個為分家事狀告親叔的狀子去。”
王耀芬愣了一下,反問:“她傻不傻,一告就抽走三分之一。”
“你不告,耀祖和耀宗少爺一根草都不得到手,你去告,你手里的還能弄三分之一回去。”守門的樂呵呵指點王耀芬,“快去吧,怎么告都成,小小姐早把帳本什么的準備好了,就怕你不告。”
明明是來鬧翰林叔叔給他寫免稅證明的,怎么變成為分家事狀告親叔了?其實當初真不該分家!二叔那個后老婆手里藏的有錢他是曉得的,但是有多有錢他是真沒想到。
柳三娘憑什么那樣有錢?分了家之后大把掏出來花用,還不是二叔在京城做官摟的錢都讓他后老婆藏起來了!若是不分家,書院沒錢二叔還是要掏,若是不分家,一大家子要吃要用二叔也是非掏不可的。他們一回家就打著分家的算盤不肯回楓葉村居住,分明就是瞞下資財心虛。分家時二叔故意什么都不要,族里說起來,看見他通沒一句好話,都說他虧心,說二叔厚道!虧心的人過的什么樣的窮日子,厚道的倒可以給女兒陪嫁六十八頃田地!學政還辦了他一個不孝二叔的罪,革了他縣試的錄取資格!有這么欺負人的嗎?明明是二叔藏了私,把家當都塞他老婆嫁妝里頭了。現(xiàn)在一說起來,都說他不好!嫌貧愛富也沒這樣勢利的,王家全族沒一個好東西。
王耀芬此時恨二叔到十分,恨柳三娘和王英華足有十五分。現(xiàn)在王英華還想摳他手里的田地?一畝五十兩銀呢,她想的美,告她,就說她的嫁妝是姓王的,一經(jīng)官府手,叫她不死也脫層皮,咬著牙恨道:“告,非告不可。”
王耀芬雇了個車,帶著老娘要到縣里寫狀子,車在半道上就給他前岳父截住了。岳父也沒跟他客氣,就說了兩件事,第一條散伙,讓把墊的銀子還回來,第二條,退親。
王耀芬手里捏著的地契,一大半是前岳父寄在他名下的,一小半是前岳父墊的銀子讓他贖回的典地。買的地賦稅確實不大清楚,舊年富春縣那場大火燒掉了半邊縣衙,放帳的庫房燒掉了一間半,有些人家運氣好,舊年交稅的帳目還在,有些人家過日子仔細,把幾十年交稅的收據(jù)都留下做了帳,查稅補稅當然不怕。但是運氣不好的沒了底帳怎么辦?縣里沒有底家里沒有帳,又跟有數(shù)的幾個當過官能免稅的挨上不邊,只能賣地!當時知縣背黑鍋就是典史暫署印,買賣田地人說帳本燒了他問都不問,那會兒富春田地買賣好生興旺,都說買的沒有賣的精,一點不假。
王家出了個進士,王翰林掛名給親戚免稅錢幾十年,典他家地原也是圖這個好處的。(典地不是一次性賣地,比方說一畝田直接賣是四兩銀,典出去最多三兩銀,地契什么的都不改,還是姓王,賣主想贖回非常方便,要賣斷只能優(yōu)先賣給典他家地的。所以敗家子都是先典地再賣斷,這里頭花招不少,不必細述。)
若是分家時把田地依舊掛在王翰林名下,其實還是能接著免稅的,然王耀芬當時只想著獨占書院,分家時二叔的后老婆說什么都不要,他那個喜歡哎,生怕二叔反悔,哪里還想得到田地掛名免稅的事情。他分家時沒成算,不只坑了全族,其實坑的最慘的就是他自己。從前沒分家,守著做翰林的二叔在,大房名下的田地何曾交過稅?老山長又是只會典地的,他王耀芬就不曉得什么叫做賦稅。如今要補稅了,有做商人的泰山指導,翁婿使錢去縣里查過底,大吃一驚,他們手里的地,全得補稅啊,如果不掛二叔的名頭,極少也要補交三千兩銀。
王耀芬一向和這個岳父處的都不大好,本來兩個人就是為著錢湊一塊的,王耀芬自持手里有地,待岳父本就不大客氣,岳父也是看中他是富春本地人,還想借他和柳家搭上線,拿個丁點大的十歲小女兒許他,其實也是留了后手的。他們這對好翁婿一共湊了小兩千畝的地,光清涼山底下那幾百畝,照曹錢兩家之前的辦法賣,一查起來要補稅肯定是虧的。不過當時王家全族都還指望王翰林出來做好人,王耀芬只說他二叔有個不愛錢的雅名必出頭,他也不急。
然王翰林一直沒松口,王家全族都拖在那里進退不得,族人提起來恨王耀芬恨的恨不能咬他幾口。現(xiàn)在補稅的新辦法出來了,補了稅賣田地其實還是劃算的,別人家補不起還有王英華借給族里的五百黃金可以挪借,族里陸續(xù)補稅賣地搬回來的是現(xiàn)銀,大家轉(zhuǎn)轉(zhuǎn)手,補稅甚是容易。然王耀芬他還是補不起——他手里只有欠的賭債,一沒恒產(chǎn)二沒現(xiàn)錢。他好賭也沒親友敢借錢給他。岳父的錢都砸地里了,去王家族里說借錢都沒人搭理他,補稅的錢他也沒有,眼看著人家大捧銀子朝家搬,只要王耀芬低頭跟他親叔認個錯說幾句好話就能把銀子搬回來,王耀芬提起王翰林一家一句好聽的都沒有,惱死岳父了。
親家母鬧了一這場,王英華立場堅定不松口,顯然在王耀芬身上已經(jīng)撈不到任何好處,岳父生了拆伙的心思,也不思量補稅這回事,柳家的大門關(guān)上了,但是錢曹兩家給他捎了信,他還有拿田地入伙那條路可以走,還有賺錢的指望,既然如此,還守著王耀芬做什么!
王耀芬聽說要拆伙,瞧著岳父,冷笑道:“你想怎么折騰隨你。地契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岳父冷笑,道:“你不仁我不義。別忘了我墊銀子時你是寫了欠條的。”喝手下管家把前女婿一頓臭打——王英華都和他翻臉了,顯然王翰林那邊是不會管這個侄子的,怕什么?連大呼小叫喊救命的前親家母一塊塞車上,拖回他們家去。王耀芬打小也是嬌生慣養(yǎng)的主兒,使皮鞭沾水抽打,沒幾十下就把把藏起的地契拷打出來了。
前岳父都沒等隔夜,提著半死不活的王耀芬和地契去了錢家賣地。錢家高高興興寫了合同,逼王耀芬在銀錢兩訖上按了指印,另和前岳丈重新算帳,給人畫了一個極美極香甜的大餅,許下將來分紅。王耀芬名下的田地在錢家換的銀子抵了欠條,從手續(xù)上來講,是合法的——反正王翰林不會替他出頭,富春縣知縣是自己人,這人都已經(jīng)打的半死,他岳父吞了他的銀子怎地,跟錢曹兩家沒關(guān)系,不怕他鬧。
前岳丈待前女婿還有三分香火情,沒把人扔錢家大門外不管,還叫人送他回家去。守著半死的大兒,大伯娘哭的死去活來,托鄰居給女兒們捎信,一個來探的都沒有。倒是前兒媳苗氏的娘家兄弟聽說,來把三個親外甥接走了。王家的族長來轉(zhuǎn)了一圈,大伯娘對著族長好不抱怨,非要告翰林二叔和前岳父,族長道:“告你親家是你家務事,我不管。告我翰林侄兒?我們王家全靠這個翰林支撐門戶,他又沒有對不起你過,他也肯拉撥族人。你把他告倒了,你就是全族的仇人。你們這樣鬧騰,也不要怪族里容不下你們。族里合計過了,遂王耀芬出族,他不是王家人,你還是王家的人,不能叫外人養(yǎng)活你,我送你去你女兒家,叫你女兒照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