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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洵輕吸了口氣,再度低下了頭:“草民惶恐,實在當不起陛下的‘愛卿’兩字。”
寧帝將燭臺放到了一邊的桌子上,總算笑道:“往往越是懷才的人越是謙虛,你如當不起,誰當得起?況且朕說你當的起,你也就當的起。”
這天下都是皇帝一家的,他說的話當然是沒人可反駁。
沈洵于是沉默,寧帝已是繞著他周身,走過了兩圈,目中深沉悠悠道:“聽說你已是能站起,為何還要依賴輪椅中?”
沈洵眼瞼垂的很低,淡淡道:“若無人身旁相扶,臣也是站不起來的。”
“聽霍文基說,你對他很不敬。”寧帝臉上有了笑意,語氣中卻不像有指責,“這實在不像記憶中溫潤公子的所作所為。”
沈洵頓了半晌才說:“陛下謬贊。”
寧帝開口:“霍文基雖然脾氣不太好,但他也不會輕易告別人狀,他年老自重身份,朝中除了賀閣老大都敬重他,可是前晚他是難得的氣急敗壞,昨兒一早,就進宮找朕痛批你。”
沈洵還是只能垂著眼睛,不慍不火的回話:“草民惶恐,請陛下恕罪。”
看不管說什么他也還是這幾句,寧帝改變了策略,單刀直入的問:“你的為人,朕還是知道點的,你為什么要去得罪霍文基?他那個驢脾氣,以后也不要想他會進你沈家了。這是不是正是你希望的?”
沈洵仿佛又被問住了,過了好久才答道:“草民是一時沖動,如果霍大人因此而不快,愿為此向霍大人致歉。”
寧帝似乎也忍不住笑起來:“你會一時沖動?我剛收到刑部的奏本,言之鑿鑿說你藏匿了年家的人,那頭霍文基就在你那里碰了個釘子,你還說沖動,面對面你就給我這個交代?”
沈洵總算抬頭,直視著寧帝,眼底卻有種落盡繁花的怠色,那種感覺很微妙,仿佛他的眼睛里是極簡單見底的,不藏污垢。
“一切都是誤會,草民冤枉了,所以才會一激動之下,對霍大人出言不遜,草民懇請陛下開恩。”
寧帝跟他目光相接,那眼里不光有倦怠,還有一點點的厭世。年紀輕輕,何至于就有此心灰意冷。
仿佛真受了極大的冤屈,否則哪來的悲觀之情。
寧帝嘴角卻噙著笑,不答也不問。他還能想起初遇這個人的時候,那時候也是寧帝最年輕的時候,還有一腔抱負,自命惜才愛才,恨不得天下所有能人也都被自己網羅過來。所以曾經還是少年的這人,一首《京華唱賦》就驚艷了他的眼,彼時,他是有想著重培養提拔面前這人的心。
而今這心,其實也還有。
寧帝終于開口:“再過半個時辰,朕就要去上早朝,所以朕希望在還沒有人的時候,召見你談一談。”
他背著手走到窗邊,卻遲遲沒有說話,正當沈洵想主動開口的時候,寧帝的聲音傳過來:“沈洵,其實你在想什么,朕大約也能猜出來。朕不是霍文基,他縱有千般懷疑,也始終不敢確定。但朕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沈洵不由自主朝他看去,寧帝卻回身朝他一笑:“其實一個女孩子,朕也并不在意。若是用她能換得一名好臣子,朕是很愿意。”
動用了九門提督親自搜檢人犯,此刻卻還能云淡風輕的說“其實不在意”。或許帝王心真是最善變的,任何人的命運說到底不過在他鼓掌間。
沈洵的手輕輕搭在輪椅扶手,淡垂眼眸:“草民從來沒有做過窩藏人犯的事,陛下定能明察秋毫。”
寧帝笑意不變,他抬著步子向前走:“沈洵,這所有的事情,朕真的都能不追究。霍文基也罷,朕只要一句話,這滿朝文武沒一個人會再去搜你沈家的一草一木的。”
“草民謝陛下隆恩。”沈洵幾乎是立刻接口道。
寧帝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的更開心:“我知道你是個有想法的人,沈洵,你有滿腹才華,不是應該在輪椅上終此一生的人。朕喜歡你,這種心情和原來一樣,我想你也一樣。”
沈洵握著輪椅的手泛出指骨的白,似乎用力了些,薄薄的肌理分明柔韌優美,這么多年的手不能提養的嬌貴的細膩皮膚。”草民已經是個廢人,不能為陛下分憂。”
寧帝抬了抬手:“這都不重要。”他居然來到了沈洵跟前,慢慢的蹲了下去,寧帝身材高大,沈洵坐在輪椅上,他蹲下也才剛與沈洵持平。
寧帝以一種很低的聲線在沈洵耳邊道:“朕之誠心,是不作虛偽的。只要卿愿意、假以一二年、……朕當許卿入閣拜相。愛卿考慮一下。”
連沈洵都忍不住愕然。他還沒來得及看向寧帝,寧帝已然抽身離開,大步走向了門口朗聲道:“你稍后片刻,朕會叫劉喜再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