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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她便要出門,她說:“我得去買些東西,出遠門不是那么容易的。”
梅伊說:“我可以幫你提東西。”
米夏搖了搖頭,望向窗外劫后余生的翡冷翠。她說:“不行。你留在家里,等我回來。”
梅伊一刻都不想她離開她的視線,可他不能為此再和米夏爭執。他想不要緊的,他們馬上就要離開翡冷翠了,那礙眼的檢察官再不能來打擾他們。米夏說要逃離翡冷翠,便是選擇了他。
所以他拽著米夏的衣袖仰望她,說,“你得早些回來。”
米夏說:“嗯。”她看到美第奇家的傭兵奔跑在街巷上,不耐煩的推開主人闖進屋里。便又說,“如果有陌生人來敲門,就躲起來好不好?”
梅伊說:“我不怕他們……可若你希望我躲起來,我便躲起來。”他低聲說,“……我不會傷害他們的。”
街上到處都是傭兵和巡邏隊。災厄的余波尚未過去,難民們還在廢墟間翻找自己的親人,美第奇家已開始挨家挨戶的盤問。
他們揪過每一個孩子來,掀開他們的劉海檢查他們的面容。有大人前來阻攔,傭兵們便暴躁的拳打腳踢,威脅他們說魔鬼最容易附身在孩子身上,對他們的任何妨礙都是在包庇魔鬼。
一路上米夏不斷的看到有人從脖子下掏出十字架來,笨拙的辯解著,證明自己一直都是神治下的良民。
當她終于來到面包店時,波斯人正蹲在外面抽旱煙。青石的路面上踩滿了黑色的泥痕,新出爐的面包被踐踏得到處都是,屋子里的東西都被掀翻了。馬薩和哈倫一邊哭著一邊收拾,結結巴巴的跟米夏解釋,“他們說我們是異教徒魔鬼是我們招來的。”
幸好他們拿走了錢,沒有再為難人。
波斯人什么都沒說。他就望著翡冷翠紛亂的街道,抽完了三袋旱煙。
然后他才在墻壁上磕了磕他的煙鍋,說:“我要回巴比倫了。”
米夏想,這是明智的選擇。人類最擅長的就是遷怒和排除異己,而梵蒂岡教廷迫害異教徒的成就可謂高山仰止。經歷了昨晚,翡冷翠勢必將再有一場清洗。異端裁判所會鏟除一切可能動搖人們信仰的東西,而那些東西恰恰是這座城市美麗多彩的緣由。她想,這世間最繁華富庶的百花之城,也許就要漸漸凋零了。
波斯人問:“跟我一起走?”
米夏便說:“好。”
波斯人望著她,忽然就說:“你心里還想著那個檢察官。”
米夏無法辦法否認。
波斯人便長長的吐了一口煙,他說:“你們這些人,就知道喜歡年輕的、英俊的、富有的貴族。可這樣的男人,憑什么要看上你們?他們就只是想玩玩罷了。”他倦怠的起身,說,“我會再留一天。你若拿定了主意,明天早上來跟我們匯合吧。”
米夏心里其實很清晰,她總歸是要走的。若沒有梅伊,她或許會為了雷羅曼諾駐足在翡冷翠。可這樣的假設有什么意義?
她只是感到難過,為自己夭折的初戀女人一輩子究竟會為多少個男人心動,這世上又究竟有多少個雷羅曼諾?
不知什么時候,她已走到了圣母大教堂。
越臨近大教堂,房屋被損毀得越嚴重。就只有大教堂依舊完好無損。教堂前的廣場上搭起了帳篷,無數的傷員和難民聚集在這里。修女們忙忙碌碌的走來走去,不斷有人索要人手、食物和繃帶,呻吟聲和哭泣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背后被人撞了一下米夏才從眼前凄涼的景象中回過神來。有修女抱著面包經過,米夏便拉住她的衣袖,說:“我學過急救,請讓我也幫忙。”修女便匆匆往教堂門前一指,說:“去那邊問問吧。”
米夏來到大教堂的青銅門前時,巡法使們正從里面出來。巡法使的軍服不配備甲胄,他們身上黑底銀紋的軍服已損毀得不成樣子,每一個都遍身血污和泥痕。可精神尚還好。看見米夏他們便不約而同的往門內一指,說:“一直往里,穿過大長廊,有一個禮拜堂。老大就在里面。”
米夏說:“我不是……”
便有巡法使說:“老大受傷了。”
米夏腦海中便只剩一片空白,她想原來雷羅曼諾也是會受傷的啊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個男人總是這么義無反顧,哪怕面對魔鬼的軍團他也只會如利劍一般沖殺進去。遍體鱗傷才該是他的常態。
那厚重的青銅浮雕門如巨獸的嘴一般微微張開著,里面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米夏終于還是從那門里進去,穿過那道奢華卻又暗淡在黑暗里的長廊,來到了盡頭的禮拜堂。
有微弱的光芒自三面高大的彩繪玻璃窗中落進來。全世界最美麗的圓形穹頂下,佇立著巨大的青銅苦路十字架。十字架上神子微微低垂著頭顱,明明在受難,面容卻如此的慈悲和安詳。
雷羅曼諾就躺在那十字架的前面。
看到他的時候,米夏停住了腳步。她從未見這男人如此狼狽的模樣,他面帶血痕和泥灰,身上蓋著臟兮兮的巡法使軍服,并不比任何一個流浪漢更整潔些。然而他依舊是迷人的。這男人的脊梁永遠堅硬筆挺如劍,任何挫折都不能給他的眼睛蒙上塵埃,他打從骨子里尊貴并俊美著。
他顯然聽到了腳步聲,便說:“不必過來幫忙,我只需要休息。”
聲音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從米夏喉嚨里滑出來。她說,“雷。”
巡法使的面容微微有些僵硬,好一會兒他才扭頭看她,像是感嘆,像是自嘲,卻又從容不迫的,“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真是羞恥啊。”
米夏便跪坐在他的身旁。
雷說:“你們東方女人都是這么坐的嗎?”
米夏說:“不是,只是這么坐方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