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似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含章心頭巨震,她不敢相信道:“你懷疑我?你懷疑我會像她那樣出賣這個國家?”她縱然有這許久的茫然和掙扎,甚至一度被仇恨所淹沒,但卻從不曾想過要和李娘子一樣做出禍國之事,連一個念頭都沒有過。如今這樣被詰問,她深感恥辱。
趙昱冷哼一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高頭:“不是我懷疑,而是事實如此。沈含章,即便我不追究,你覺得那些知情的人,知道李明則的恨和你的恨的人,會容忍另一個李明則出現的可能嗎?除了我身邊,你還能夠去哪里?”他語氣如此強硬,可眼神卻是那么黯然無光,似乎透著乞求之色。
含章手腳頓時冰涼,她直勾勾看著趙昱,背心冷得開始發起抖來,幾乎說不出話。
趙昱看著她,心里一疼,再無法偽裝強勢,手一動,轉而將她深深按在懷中,不讓她再看自己的眼睛,在這個不被她看到的情景下,他才能袒露心跡,低聲道:“別這樣看著我,沈含章。這不是我的本意,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們說你一直沒回來的時候我有多擔心,后來又過了一天你還是音訊全無,城破了,父皇死了,皇妹死了,我知道所有人的下落,可唯獨不知道你的,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多害怕,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擔心一個人,我后悔極了,如果早知道,我一定從一開始就牢牢把你鎖在我身邊,絕對不會讓你出去冒險。”
含章木然靠在他懷里,她的耳朵緊緊貼在他心口,那劇烈的跳動清晰地傳入耳中,如果說話可以有假,情可以騙人,那么這人不能控的心跳聲,是不是說明了幾分真實?
含章在微微顫抖,趙昱知道這是自己逼得太急,傷了她的心,他低頭在她發間印下一個吻,“沈含章,你覺得我能放過你嗎?這世間這么多人,只有你的虛弱無助、茫然無措、微笑快樂、悲傷難過才是真實的,只有你浴血殺敵的樣子才會讓我提心吊膽,在看過這么多個你之后,在察覺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我還能移開視線去看別人嗎?還有誰能像你一樣吸引我的目光?”他們兩個都是不善于表露情感的人,這已經是他說得最直白的情話了,如此無奈,卻又如此情深。
含章依然不說話,顫抖越來越劇烈,趙昱知道她內心的煎熬和掙扎,不由更為心疼,他徹底屈服認輸了,緊了緊手臂,道:“別這樣,我不逼你了,你想去邊關就去邊關,想殺敵就去殺敵,但你要答應我好好保重你自己,別再受傷讓我擔心。還有,別輕易放棄我。”他又吻了吻她的頭發,懇求道,“五年,我們以五年為約,給你我一個機會,這五年你在邊關殺敵,我在朝堂理政,如果五年之后,我們的心意都沒有變,那么,你就給我一個回應,好不好?”
含章緩緩閉上眼睛,過了許久,又或是只過了一瞬,她慢慢,慢慢地點了點頭。
……
趙昱在蕩崖山腳的軍營里逗留了半日,又和主將及副將密談許久,待到午后時分,便預備著動身返回盛軍大營。他在休息的營帳里略坐了坐,忽見帳簾一動,一個瘦弱小兵閃身進來,單膝跪地道:“主人安好。”卻是女子的聲音,赫然便是那盧英。
趙昱手上端著茶,揭開蓋緩緩吹了兩口,淡淡道:“事情都辦好了?”
盧英道:“我按主人吩咐的說了,她果然聽進去了,解開了心結,主人真是料事如神。”
趙昱淺啜一口茶,搖頭笑道:“不是我料事如神,是她心中赤誠,不忍看百姓受苦,若是她把自己的仇恨看得更重,那你縱然說一百遍一千遍,她也不會答應的。”
盧英只覺得他的聲音似乎比之以前多了一重愉悅之情欣慰之意,甚至還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滿足,她只覺十分匪夷所思,深深覺得是自己的錯覺,這位心機深重的人上人怎么會有這樣像是炫耀自己寶貝一樣的可笑行徑,但又不敢多想,便恭敬應了一聲,又道:“但看沈將軍神情,似乎對屬下起了疑心。”
趙昱一笑:“你這個計劃本來就稍顯倉促,有疑心也很正常。但連李莫邪都沒有查出你的可疑之處,更不要說她了。再者,她掛念盧愚山,即便是覺得你可疑,但最后還是舍不得真的失去這一點慰藉。你不用擔心,以后該如何就如何。”
“是。”盧英應了,最后又問,“那屬下以后跟著沈將軍,是否還和以前在李莫邪身邊一樣,需定時上報她的日常行為?”
趙昱沒有立刻回答,帳內突如其來的安靜里蘊含了十分的不同尋常,盧英心中不由一滯,屏住呼吸凝神聽著。心里想著主人為那沈將軍屢屢破例,前陣子更是發了瘋一樣找她,果然待她是不同的。
杯蓋被輕輕放回盞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趙昱道:“不必了,你以后小心護著她,就如對我一樣。”
盧英一凜,立刻放下另一條腿,全身跪伏在地,朗朗立誓道:“屬下定不辱使命,必以命護她。”
……
十天之后,含章一身銀甲,翻身上馬,帶了五千兵馬前去支援陳友道,之后不久狄軍被反擊的盛軍一截為二,一部分在京城以南被合圍,一部分退守至北方的城池,但仍不肯輕易后撤。
原本各地軍中不肯勤王的李家舊部及一些有異心的勢力,有的被新君以雷霆之勢奪權就地格殺,并迅速任命了新的主將,而那些索性揭竿而起犯上作亂的,則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平定。
淳龍二十三年這一場由二王之亂誘發的動亂幾乎波及了全國,國內的亂局直到次年寧徽元年夏才得以最終平定,而將狄族驅逐回草原后,雙方都大傷元氣,盛軍花了足足五年時間才得以恢復生息,并由陳友道掛帥,鄭守安、沈含章、朱嘉、李助國、方其勝、韓苞等諸將領兵,于寧徽六年秋在狼口坡大敗狄軍,狄汗敗死,王子拼死突圍,東狄皇庭倉皇北移三百余里,盛朝收復了大片自太宗以來被侵占的失地,國境北移百余里,從此近百年內,東狄不敢再犯盛境。
而這一切的最初那一天,含章只是平靜地跨上馬,和鄭將軍、朱嘉及李明則告辭,帶了五千兵卒北上。
軍中一時物品不足,只發下白布腰帶,士兵們圍在腰上,便是為先帝服國喪,眾人心中都有著悲壯哀情,人人肅穆。
行軍不過十數里,就聽得有人哇哇大叫:“沈將軍,沈含章!”身后官道旁的樹叢里竄出個灰影子,那人高聲叫著就要沖過來,士兵們哪里容得別人這樣直呼主將名諱,便有人上前將他架開,那灰不溜秋的人直著脖子叫喚:“沈含章,你說了帶我一起殺狄人的,不能不認賬!老子連山賊都不當了,你再敢不要我我就……反正你不能不要我,你都收了我的劍了,怎么能不要我的人?!你不能始亂終棄!”
士兵們本來不知前因后果,聽得稀里糊涂,待聽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哄然大笑。盧英臉色一僵,待要上前喝止,含章伸手攔住了她,輕夾馬腹,良駒善解人意,立刻小跑著到了那被架住的山賊面前,士兵們漸漸停住聲音,安靜看主將行事。
含章仔細看去,果然,這人正是當日那個韓苞,士兵們已經將他放開,他抬著脖子立在當地,氣鼓鼓地瞪著含章,她輕動著馬韁,馬兒慢悠悠繞著他走了一圈,馬尾輕甩,正巧甩在他后腦上,韓苞全副精神都在含章身上,沒提防身后,便這一甩嚇了一跳,幾乎沒跳起來,眾人看得又是哈哈大笑。
韓苞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呸”地吐了一口濃痰在地。
含章冷眼看著,冷冷的聲音大聲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
韓苞一愣,察覺到有譜,他立刻回道:“我叫韓苞,家里是玉京西拐子巷里的跌打館,會點拳腳。后來狄人入侵,殺我爹娘,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就在外面跟著流民做點……小買賣。”最后三個字頗有些遲疑。
這流民的“小買賣”到底是什么,眾人心知肚明,便有人撲哧笑出聲,甚是輕蔑。
含章眼角淡淡掃了眼隊伍,并未制止,只是又問韓苞:“你既然已有著落,為何又要來參軍?為了衣錦還鄉還是升官晉職?”
韓苞道:“當然是為了報仇!我和他們有殺父殺母不共戴天的仇,我不參軍誰還有資格?!”
含章冷笑:“那殺完了呢?他們殺了你家兩個人,你殺他們兩十個人二百個人?那你的仇報完了之后呢?”
韓苞一愣,他只想著自己要給父母報仇,而報仇最佳途徑就是入伍為兵,至于報完仇之后還當不當兵,實在不在他考慮范圍之內。
盧英打馬過來,冷嘲道:“我大盛兵卒,從入伍、甄別、分隊、訓練,無不經過一番磨練才能成軍,你以為這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韓苞傻住了,他平常從不關心這些,哪里知道參軍還有這么嚴格的一套規定。含章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要拉動韁繩,縱馬離開。
韓苞似乎從她眼中看出些什么,他一個機靈,立刻撲上前拉住她的馬嚼頭,道:“等等,等等,我還是要參軍,我不僅為了我爹娘,為了我自己,我還要為別人,為我的鄰居同鄉,為我那些八竿子打不到的親戚朋友什么的。”
含章停住手,回看他,神色凜然:“哦?你可知戰場上兇險萬分,狄人更是兇殘無匹,說不定你第一次上去就丟了性命,連一點功名都沒有掙到,從此再沒有人記得你,你的忌日沒有人燒紙焚香,孤零零化作孤魂野鬼在世間飄蕩,即便是這樣,你難道還要為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去死嗎?”這番話不僅韓苞一個寒噤,連軍中許多人聽了都心頭一驚,繼而自問。
韓苞攥緊韁繩,只覺得胸腹間蕩漾著豪情萬丈,他大聲回道:“為什么不?我當流民流落已經是萬分受罪,我雖然還沒有子女,卻也有侄子侄女,我憐惜他們,憐惜其他所有的孩子,也憐惜別人的父母家人,若是能以我一己之力,讓他們不要再遭受我經歷的這些苦難,再不要忍受這種被狄族侵占殘殺的苦,家破人亡的苦,淪為流民的苦,從此能太太平平地過日子,為了這,就算是付出這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士兵們都安靜了下來,只有他豪氣的話語余音在人群上空蕩開,眾人聽得屏息噤聲,連先前嘲笑過他的人也不由得肅然起敬。
含章頓了頓,面向軍士們大聲問道:“你們都聽清了?!”
“是!”眾口齊聲奮力高喊,聲震曠野,激起一片回聲。
“很好!”含章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韓苞:“你既然不是正規途徑參軍,那就先做我的親兵吧,等你熬過了第一場仗,再看哪個百夫長肯收留你。”又對最近的一個百夫長道,“給他一把刀,從我軍餉里扣。”那百夫長痛快應了,隨手將手里的刀拋了過去:“兄弟,接著!”
大盛的親兵有兩種,一種是由從軍中選拔優秀士兵分配給將領們的;還有一種是將領們自己私募的。后一種嚴格來說是將領的私衛,一應開支都由將領私人支付,這類私衛一般只為將領做私事,并不一定跟隨上戰場。兩者來源不同,待遇及在眾人心目中的地位也有不同。目前看來,沈將軍打算讓這個韓苞領后一種的事,干第一種的活。
但這些韓苞這個倒霉蛋現在還不知情,他喜滋滋地接過刀,跟在含章馬后就要往前走。
“慢著!”含章約住馬,似笑非笑地看了韓苞一眼,看得他寒毛都豎了起來,如臨大敵。
含章又問那百夫長:“胡言亂語,污蔑主將的,該當何罪?”
百夫長一愣,不知是何故。韓苞臉上笑容一僵,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看著含章。含章不為所動,沖百夫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答。
百夫長立刻順從答道:“輕則鞭二十,中則五十軍棍,重則杖斃。”
韓苞目瞪口呆。含章十分滿意:“很好。親兵韓苞出口胡言,有辱主將,念在情節尚輕,就鞭二十再上路吧。由你行刑。”
百夫長不敢再猶豫,立刻點頭:“是。”
含章最后淡然掃了全軍一眼,按了按腰上掛著的韓家寶劍,轉身驅馬去了隊伍最前頭。盧英看了看韓苞,忙跟了前去。
韓苞瞪著這個拿了自己傳家寶又要給自己賞鞭子的無恥小人走遠的背影,慢慢轉過身,哭喪著臉看著百夫長,小聲哀求道:“大哥,你打輕點,兄弟我身體弱,別還沒出發就交代了……”
百夫長拍拍胸脯:“兄弟你算求對人了,哥哥我入伍八年,施刑過的不下兩三百人,手段熟練著呢,保管讓你舒服得像被小風吹著似的,就算打完了就從直的變成橫的,那也一定是能再站起來的,絕不會爬不起來……”
他還在絮絮叨叨,韓苞一呆,登時很想仰天長嘯,我這是造了哪門子的孽呀,才得這個報應!
含章駕著馬小步跑著,她唇角慢慢勾起一道微笑,迎面就是初升的日頭,終于迎來了春日,白雪盡融,去歲枯萎的春草再度萌發,無論經過幾度輪回磨難,縱然曾被摧折焚毀,只要這地上的人還在,心還在,便能如春草重生般,度開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