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似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含章手上慢慢松開,銀鏈刷地垂落在地,她垂下眼簾,遮住眼中許多情緒。
不遠處一個流民小聲道:“我聽說沈三元帥已經在和狄狗的對陣中殉國了。”還有另一個人小聲補充道:“還有沈將軍的父親薛侯爺和兄長,聽說也都在破城后追隨皇帝陛下殉國而死。”比之這些家破人亡的流民,她失去的只怕更多。
他們聲音雖小,但在這安靜的時候卻讓人人都聽得分明,說到薛靖庭和薛崇禮的死訊,其中一輛馬車里突然傳來女人的哭泣聲,已是哭得沙啞粗糲,其余幾輛車里也都斷斷續續抽泣起來,都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韓老大最不耐煩娘兒們哭,偏這個時候卻不敢開口斥責,他瞥了眼車前守著的仆人們,眨了眨眼,小心問道:“這是薛家的馬車?”
仆人們紅了眼睛,都是一片沉默,袁任咬牙點了點頭,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熱,頗有些羞愧。
韓老大啞然無言,良久,哼哼道:“自盡殉國雖然挺無能的,但也不算是孬種,好歹還有一兩分血性,你們薛家我韓老大不搶了。”他又轉身看向含章,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喊道,“我說沈將軍,你也是上過陣殺過敵的,怎么現在狄人攻占了國都你就只顧自己逃命?你敢不敢帶我們殺回去和狄族拼命?”周圍的流民們也都義憤填膺,紛紛附和。
含章抬頭看著他,韓老大對上她清冷目光,只覺喉嚨一噎,他眼珠子動了動,含章身上衣衫雖整潔,卻打著許多補丁,那補好的破綻處像是被鞭子抽出來的口子,而她臉上的鞭痕,還有從喉嚨延伸進衣領的刀傷歷歷分明,甚至握著匕首而衣袖滑落的手腕處都露出猙獰的傷口,甚至那條右臂還不曾動彈過,這個女子所付出的一切,超過了自己的想象,讓這樣一個傷痕累累的人上戰場,實在是太過分的要求了。韓老大喉結微動,吞了口口水,不再說話。
含章等了片刻,不見他再說什么,便轉身要走,流民們自動自發讓出一條路來,眼睛緊緊盯在她身上,半是尊敬半是同情。她身后的一輛馬車簾刷地被拉開,侯夫人和幾個女兒媳婦坐在車內,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袁任眼眶一紅,想叫住她,張了張嘴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眼見她就要走入山上樹林,韓老大突然大叫一聲:“等等!”他像只兔子一樣蹦了過去,攔住含章,不待她發問,就把手上的劍遞了過去:“沈含章,我看你只有一把匕首,沒有佩劍佩刀,這是我家傳寶劍,送給你。等你養好了傷就去把狄狗趕出我們大盛。”他頓了頓,眼睛發亮地補充道,“沈含章,我叫韓苞,你記住我的名字。”說罷,便把劍強扔到含章懷里,自己轉身就跑了,“兄弟們,跟我走!”
流民們應了一聲,便做鳥獸散,有許多人咽著口水看了眼薛家車馬,摸了摸干癟的肚子,到底還是選擇離開。
“等等!”馬車里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仆人們不解,向她看來。
薛崇禮的妻子二少奶奶臉色慘白吩咐管家道:“薛叔,你把我們帶的糧食分一半分給他們,再給他們五十兩銀子。”薛管家一愣:“一半?”亂世之時糧食貴如金,他們原本就為了避開流民而繞了遠路,車馬也不多,余下的糧食只夠撐三日到下一座城的,若給了流民一半,剩下的糧食必須節衣縮食才行,吃不飽就沒有力氣,倘或再有什么波折或是再被流民圍攻,弄不好就要斷送在半路上。
薛定琬立刻反駁:“弟妹你糊涂了?沒有了這些糧食我們吃什么?”她說著,不安地瞥了外面的流民一眼。
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薛定琰突然出聲道:“阿任,把我們準備的糧食也拿一半出來分給他們。”袁任在外聽了,立刻應道:“是,大嫂。”薛定琬見妹妹也倒戈,不由大急,扯了扯侯夫人的袖子:“娘……”侯夫人尚且沒有出聲,二少奶奶居然越俎代庖,這便是犯上奪權了,難道是想取侯夫人而代之么。
侯夫人看向二少奶奶,二少奶奶紅著眼睛看著婆母,突然捂著嘴嗚咽出聲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二爺看到這樣的情景會如何行事,他和公公……的原因,不就是覺得對這些百姓有愧么?現在他不在了,這些事我來替他做。”
她這一哭,侯夫人也不禁悲從中來,在這樣家國受難的時候,后宅里那些小心思勾心斗角都顯得多余又可笑,她心里的猜忌煙消云散,無力地擺了擺手:“去吧。”
薛管家應了一聲,帶著仆人們去分糧食了,雖然不多,但至少也能挨過幾天,那些流民大為感激,不少人對著馬車磕了幾個響頭。
含章一直遠遠看著,馬車里薛定琰突然抬頭和她目光相對。兩人對視片刻,含章慢慢移開視線,往山中去了。
剩下來的幾天,薛家隊伍依原計劃走著山腳這條官道,卻再沒有遇見過什么麻煩,而在原地休息或過夜時,總能看到不遠處山腰上有一個玄衣紅紋的身影,卻從來不會近前。薛家人心照不宣,都知道這是含章在沉默地護送他們。侯夫人得知后,默然良久。
三日后,遠遠的南平城城墻出現在眼前,這里是薛家旁支所在,算是有了依靠,薛家諸人大大松了一口氣,而含章,卻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蹤影。
一天之后,在與京城相通的主道旁的蕩崖,冰雪初融的崖頂又出現了含章的身影,她倚在懸崖邊,極目遠眺處正是狄軍和盛軍交戰的戰場。
狄軍將猝不及防的盛軍殺得片甲不留,攻下了京城,數不盡的美酒美食和女人讓他們得以恢復精神,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的一部分狄人蠢蠢欲動,企圖繼續南下。這幫人原本就是西狄殘余和東狄隊伍混合而成,祖上雖是同源,卻也彼此打過許多仗,早就是兩脈人馬,當初為了復仇,放下前嫌合二為一,如今僥幸得勝,便又暴露出許多問題,他們分裂成兩派,一派主張見好就收,回歸草原,另一派卻眼饞盛朝繁華,想要取而代之,雙方爭執不下,不歡而散。那想要南下的便趁機拉出自己這派往南殺去,在蕩崖山腳遇上了來勤王的盛朝軍隊,雙方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含章抱著一柄長劍迎風坐著,風吹動她半長的頭發和衣袖,在這無人的山崖邊,繁華盡散,只有滄桑歷盡后的沉寂黯然。
她眉頭緊緊皺起,看著那熟悉而陌生的戰場,聽著那四起的戰鼓、震動山岳的嘶喊,神色中充滿了迷茫和痛苦,矛盾交織,而眼眸深處,卻隱隱是從不曾變過的堅毅,遠方戰場狼煙滾滾,濃煙升到高處,散成薄薄一片迷霧,眼前蒼茫的萬里江山在霧中若隱若現,和身邊清晰的真實仿似成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