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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守城成功的消息傳開,百姓們的心稍稍安定下來,街道上陸陸續續出來些人,比早先幾日熱鬧了些,卻都是各自裹緊衣服趁了昏暗天色冒雪低頭而行,偶爾抬頭四顧,眼底也還有掩不住驚惶之色。
含章在泥濘的雪漿中深一腳淺一腳走著,木然看著眼前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她的樣子太過狼狽,神情也駭人,手上還握著一柄閃著寒光的匕首,身上的血腥氣很重,在這樣敏感時刻,周圍的人都不敢招惹是非,遠遠繞開她走了。
含章已經在雪中盲目地走了半個時辰,手腳冰涼麻木,鞋子和衣擺全都濕透,走路很是沉重,足底傳來陣陣刺痛,但她仍然沒有停下的意思。腳下的道路縱橫交錯,四通八達,卻不知該去哪里,這里的天是被房屋圍墻劃出的范圍,總覺得像是劃成了許多人的勢力范圍,一個個全然陌生,行動間實在憋束得很。
她搖搖擺擺走過一個拐角,一輛烏黑馬車疾馳而過,稍稍前行了幾步,車夫突然吁吁叫著停下了馬,因為停得匆忙,兩匹馬受了驚,嘶叫著高高揚起前蹄又重重落下,濺起大片黑色水花,連遠處的含章也未能幸免,衣擺上被濺了好些水,只是她衣衫早就濕漉漉,所以竟毫無所覺,仍舊發著呆走自己的路。
“含章!”低低的男子聲音喚道。
他連叫了好幾聲,含章才回過神來,她慢慢轉過僵硬的脖子往聲音來處看去,只是眼神恍恍惚惚,總不能聚焦,好一會才把眼前的車和人看清,許久不見的薛崇禮挑開車簾,正皺著眉頭看她。
“薛世子。”含章此時腦中空白一片,完全沒有敷衍的心情和思考的能力,隨便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又繼續往前走。
“等等!”薛崇禮很快下了車,踩著水朝她走來。含章停在原地,往后靠在一間關了門的店鋪墻壁上,忍不住抬起雙手揉了揉太陽穴,問道:“什么事?”
薛崇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皺眉道:“聽說你上午守城時受了傷,要緊么?”
含章頭昏沉沉的,回道:“我很好。”她四下看了看,附近沒有客棧的招牌,這等混亂時候,即便有客棧想必也是關門了,估計只有熬到太醫局才有地方棲身休息。
薛崇禮見她臉色極差,像是隨時可能昏倒在街頭,便提議道:“這里離家很近,隨我去歇歇吧。”他說著,解下身上披風要給含章系上。
含章平生最討厭昌安侯薛家,尤其這個心煩意亂的時候更是連薛家人的影子也不想見,聽他這樣說,陡然生出一陣氣悶,一把打掉他的手:“我不去侯府!”
薛崇禮手僵在半空,他不是沒料到含章會拒絕,卻猜不到她有這么大的反應,不由暗暗嘆息,過了一會兒,帶了幾分澀然道:“已經沒有侯府了。”他頓了一下,繼續道,“今日下午皇上已經下旨收回爵位,再沒有昌安侯薛家了。”
含章一怔,抬頭看他:“奪爵?”
薛崇禮眉頭緊皺,神色暗淡地點了點頭。他瘦得厲害,雖還是和薛侯爺酷似的俊秀端雅,卻已是憔悴不堪,病容更深,想來這段日子薛家并不好過。
薛侯爺依附于英王,英王既敗露,想來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一英王一寧王,薛家人一分為二兩頭下注,最后卻是兩不靠譜,賠了夫人又折兵,實在可笑,含章冷嘲般一笑,無所謂道:“奪爵就奪爵吧。”
含章撥固執地推開薛崇禮的手還要繼續前行,卻一不留神,被雪里的石頭絆了,踉蹌了幾步,見她這樣執拗,薛崇禮也不再勉強,只道:“既然如此,就坐我的車回太醫局吧。這樣的雪天,你若是暈倒在街邊,只怕連命都要送掉。”說罷,不等含章回絕,扶了她的手便往馬車走去。含章頭痛欲裂,全身無力,就這么被他扶進了馬車里。一股暖意襲來,比外頭的冰天雪地實在好太多,她抿了抿唇,只管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車內空間狹小,含章身上的血腥氣越發濃重,肩膀處的傷口已經裂開,衣上又洇開一片暗紅。她雙眼微合,眼下一片暗色陰影,疲憊到了極點。
薛崇禮看了半晌,突然道:“定琰的孩子還有三個多月就要出生了。”
含章眉間微動,睜開了眼:“哦。”
薛崇禮似嘆息一聲,又道:“袁任說你也是孩子的叔叔,到時候定要你去看看。定琰雖然沒說什么,心里怕也是這樣想的。”
含章沉了眉頭不知想到什么,良久才道:“她現在怎么樣了?”
薛崇禮搖了搖頭:“袁家出事后,她每日以淚洗面,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到妹妹的凄涼情景,他不免動容,聲音都微微哽咽。
在含章印象里,薛定琰還是那個容貌傾城內藏算計的嬌柔美人,實在想象不出她如今的景象,若要就此說些安慰的話,她們兩人從小就立場相對,情分淺薄,也確實無話可說,便只道:“袁信若在,一定會很期待這個孩子的。”
薛崇禮原想借此讓含章回家一趟,但聽她這淺淡的話,便知此路不通,遂只點頭應了一聲,過了片刻,索性直言道:“父親一直很想念你。”
含章唇邊噙了一絲冷笑,又把眼閉上,歪在一邊,連看都不想看。
薛崇禮見她這樣冷漠無情,嘆了口氣,低聲道:“你療傷這幾個月,父親原想去看你,被平王殿下婉拒了。我知道你心里還有怨氣,但他年事已高,又遭逢這些變故,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如今也只想看著子女們平安。今日聽說你要去守城,正急得坐立難安,又來了奪爵的圣旨,父親大受打擊,已經病臥在床。”
含章靜靜靠著車壁,連一絲反應也沒有。薛崇禮知她心結難解,既然話已說到這份上,便不再強求,他以手握拳低低咳嗽幾聲,也安靜下來。一時只聽得車輪滾過雪泥的轆轆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總算到達太醫局大門。車一停,含章就睜眼起身,對薛崇禮道:“有勞了。”言罷就要下車,薛崇禮突然道:“我曾托付過你的事,不要忘記。”含章看了他一眼,似是回想到什么,眉頭微挑卻不置可否,轉身躍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