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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所成的時候,正是兩人彼此生疑,互相試探之時,李明則瞇縫著眼看了半晌,嘆道:“我那時見你行動帶風,舉止有素,一看便是行伍中人,便疑心你也是將中一員,讓你寫下這三個字,是為了核對筆跡,查清你來路。卻不料,我這里消息剛確定,你的身份就已經盡人皆知了。”
含章本就覺得那日她請自己題字有怪異之處,如今聽得她說,倒印證了自己猜想。她微一遲疑,手中略動,彈開了明月柄上機括,將那片三角殘片取了出來,甩在李明則身上:“那這個又怎么解釋?”
李明則將那殘紙握在手中,盯著看了一遍,又抬頭看向含章,那含糊眸色頓時清明,一掃頹頓之色,冷利有如利芒,含章一眨不眨看著她,并無一絲怯意。沉默中兩人銳氣相對,恍惚間便如刀兵相接般錚錚有聲,現實中卻是安靜到極點,連呼吸聲都壓抑得微不可聞,只有亭外鵝毛大雪簌簌而落,將天地染成一片銀白。
兩人無形的對峙,似乎連人都要成了雕像,卻是李明則先動了,她挪開視線,又灌了一口酒,漫不經心笑道:“沒錯,這是我的字。”
她這樣輕易就認下,就連這紙片是何處來的都不問,含章卻心中一滯,沉聲追問:“為什么?”
李明則輕輕撫過那殘頁,緩聲念道:“狄汗敬啟:而今盛朝皇帝病勢漸沉而國本猶虛,二王相爭下必有機可乘,且二王之一亦已入甕,狄汗若有意更進一步協作,當可細商。另,近日邊城守軍蠢蠢欲動,有揮軍北上奪皇庭之意,欲以盧沈二將為主,他人為輔,意在瓦奇河設伏,不可不防此二人。然王與妾已在其糧草中略施小計,其必無力與狄汗相較,若反圍之,殺之易如反掌。如今以此二人為禮,以表王及妾二人之誠意。妾頓首。”這些就是盧愚山發現的那封通敵信的內容,這片殘頁最初完整時的形態,他為此丟了性命。
苦苦追尋許久的東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含章聽得手腳發涼,止不住地顫抖,李明則卻云淡風輕,絲毫不驚,只帶了十分的厭惡續道:“我家和那東狄汗一家也是戰場上的老對手,一向是恨不得殺之后快的,如今有求于對方,他知道我最恨以妾自稱,故意每次都要我低一頭。”說著,嫌惡地將那殘紙團成一團,隨手扔在含章腳下。
含章一眼不錯看著那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落在腳邊,她慢慢俯身撿起,攥在手心,忍著心頭滔天憤怒,抬頭質問道:“那些邊關將士,還有大哥和我與你有何冤仇?你為何要這么做?!”
李明則冷笑一聲,道:“有何冤仇?我也想問問那人,我和他有何冤仇,為何害得我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含章心驚不止,斥問道:“你這話什么意思?”
李明則眼中凌厲之色暗淡下來,漠然掃了含章一眼:“你竟不明白?若你真不明白,既然已經猜測出幕后元兇主謀該是英王,你為何不去英王府找他算賬,卻來這里找我?”
含章一愣,按常理來說確實如此,李明則不過一個侯門棄婦,將家孤女,誰都猜不到她有這個能耐左右局勢,甚至含章來此地之前,也只是猜測她在英王一黨中出了力,決計不知她才是幕后元兇。
“因為你就是另一個我,沈含章。你和我一樣,都是月下孤狼,寧可為呼號探尋真相而死,也不肯在黑暗茫然中棲身。我們有同樣的喜好,同樣的品性,甚至還有同樣的命運。”李明則睨了眼對面的畫,輕蔑嗤笑一聲,“你現在最恨的除了我,還有誰?難道你不恨蘇哈狼?不恨英王?不恨皇帝?不恨這個國家?你們三兄弟當年為國為民,出生入死,可最后的結局是什么?你祖父廝殺半生,戰功無數,到最后明面上居于高位手握軍權無限風光,實際上還不是被君王猜忌,只能像只喪家犬一樣夾著尾巴過日子,連唯一的女兒也保不住,現在自己也是生死不知。你自己落得一身殘疾,兄長拼死廝殺為國捐軀的功勞在別人眼中輕如鴻毛,甚至沒有人愿為他的枉死討個公道,你想在京城尋真相卻處處碰壁,被人揉捏,玩弄于鼓掌之中,忍氣吞聲,還要眼睜睜看著袁信去死,你就不覺得不甘心?不覺得恨?或者說,你寧愿自欺欺人相信他們嘴上說的銘記功臣、不忘死國壯士,全然不去看他們是如何一面享受著別人用生命代價換來的安定和平,一面卻在嘲笑死去之人是多么愚不可及?!”
“夠了!”含章大喝一聲,上前一步一掌拍在石桌上,帶落了幾個碗碟,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她暴怒,“你住口!”
“哼!”李明則冷笑一聲,視而不見她的兇狠,繼續道,“更有甚者,明明真相已經有了端倪,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偏偏他們為了自己的大局布置不愿繼續,甚至我這個幕后元兇到了此時還能在自己家中囂張飲酒作樂,想想盧愚山身首異處,尸骨未寒,你身為義弟,也同為邊將,就不覺得心寒徹骨?”
“我叫你住口!”含章怒喝一聲,匕首抽出,細鏈一甩,明月便如一道流星直直往李明則面門襲去,李明則眼一瞇,提了手邊酒壇往匕首砸去,瞬間瓦片四裂,酒水飛濺,趁著匕首去勢微緩,她一閃身,將將避過鋒刃,緊旋幾步移到旁邊。
含章一擊不中,手一勾,銀鏈一擺,明月似有生命般在空中擺尾,如吐信銀蛇夾著呼嘯之聲又飛速襲去,速度之快,幾乎連驚呼都鎖在喉嚨里來不及喊出,李明則卻冷哼一聲,往后一低腰,袖子一揮,只見麻衣白光微動,銀鏈陡然繃得筆直,匕首竟被她空手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