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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昱慢慢回頭看去,含章跪伏在地上,卑微的姿態,可頸背卻挺得筆直,手臂緊繃,手緊緊握成拳按在地上,她這樣的性子,即便是外表臣服,仍然藏不住內中桀驁。
“沈含章,”趙昱輕嘆,那寒涼語氣聽得含章全身一震,“你殺人如麻,恩怨分明。這等危機關頭,恩仇難辨,誰肯冒險把身家性命家國前途交托到你手上?!”
一字一字有如千鈞巨石直直壓在含章背脊,累如高山,她再扛不住,肩膀一塌,身子一軟,歪在一邊。
趙昱不忍見她承受不住真相打擊的模樣,手握了拳,緊走幾步就要離去。忽聽含章低呼:“王爺!”
趙昱已經拉開雕花格柵門,正要往門外而去,這一次,他并沒有停留的意思。
“那王爺你呢,也這樣看我嗎?”含章一聲問,到底留住了他的腳步。
趙昱的態度雖然曖昧不明,但含章卻直覺那不信任自己的人并不是他,這樣多疑多慮又看輕她的人,只有朝堂之上那位天下之主。她縱有千般不甘心,也不能闖上朝堂去和人分辨,況且如今最重要的是邊城的消息,若能進得前線和狄軍對抗,不但能即時知道邊城境況,一旦戰退狄軍立下功勞,更能請戰領兵前去馳援,遠勝于如今兩眼一抹黑,在屋里心急如焚。
含章向他膝行幾步,苦苦哀求道:“王爺,沈家家訓,為將者死國,蘇哈狼和我更是血海深仇,又燒殺擄掠我朝百姓,于私于公我都不能放過他。若王爺肯信我,煩請為我說情,我愿上前線。”
趙昱停了片刻,終只應了一聲:“知道了。”話落,推門而去。
他離開后,含章又呆呆跪了半晌方才回過神來,膝蓋下傳來陣陣疼痛,原來是跪在了穿心蓮種上,本來圓滾滾的堅硬種皮四分五裂,被壓得扁平。這樣的種子已經毀了,想必再也種不出藥材來,好在還有許多完整的滾在其他地方。含章慢慢起身,將不曾損壞的種子一一收攏拾起,放回那雕花木匣子里,而被自己踩壞壓壞的那些,她用袖子兜住,打算埋在自己住的小院中,縱然不能再發芽,能和母枝的根在一起,也算種落歸根了。她獨自一人在書房里停留許久,外面并沒有人來催,待到終于步出書房,小六焦急撲上來,低聲道:“小姐……”
含章搖搖頭,抬手止住他的話,僵硬的唇角微抿,啞聲道:“先回去吧。”
門邊的侍衛行了個禮,照舊一動不動守在一旁。
這日之后,含章徹底偃旗息鼓,縮在屋里再不出來,毫無生氣的樣子,再不叫小六去外頭探聽邊城消息和京城戰況,整天整天只抱著明月靠在窗前發呆。小六很是擔驚受怕,他跟了含章這么久,如何看不出她這意志消沉的外表下流淌的是危險的熔巖,一旦被點燃,將會是十分可怕的后果,他生怕又回到含章腿初斷后的情形,每天都盯得死死的,一刻都不敢放松。
可含章頹廢歸頹廢,一旦聽見屋外風吹草動就會立刻跳起身去看,像是在等待什么消息。只是每次都會失望而歸,但縱然屢屢失望,下一次她仍然會照舊。
終于,到了第三天日出后不久,院外隱隱傳來腳步聲,含章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卻反常地沒有奔出門,只筆直立在原地。小六疑惑不解,往門外看去,只見一個身上染了煙熏之色的細甲小兵背著個小包袱氣喘吁吁跑了進來,四看一圈,一頭扎在含章腳邊,壓低聲音稟道:“沈校尉,狄軍正在圍城,平王殿下請校尉速去城頭準備迎敵!”他說著,展開包袱,里頭卻是一套鎧甲,只是上頭許多血跡染透,透著濃重的血腥氣,不知是在哪個陣亡或重傷的將士身上臨時扒下來的。
若不是軍庫已經沒有儲備,便是事態已經緊急到沒有時間去取新甲,戰場上總有各種忌諱,亡人之甲有人會覺得不祥,但含章并不介意,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她一把提起血甲,展開穿在身上,喝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