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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最討厭他人的窺探,而且自己和袁信兄弟之間的事更輪不到外人來置喙,她本來因為誤傷趙昱還有幾分歉意,此刻便只余憎惡,便冷冷一笑:“如今已是三更半夜,不知平王殿下怎會突然出現在這里?白日里江太醫明明說這院子甚是僻靜,不會出現閑雜人等。”
趙昱并不介意含章的嘲諷,他用閑著的那只手指著篝火道:“你這里燒得好像走水一樣,我身為鄰居,為免葬身火海,自然是要來看一看究竟的。”
“鄰居?”含章皺緊眉頭。
趙昱輕輕一笑,手一轉指向自己來處的大柳樹:“那墻后頭就是我的別院,樹后有一扇小門通到那一邊。”
那垂楊柳枝條細細,樹下又有許多矮樹,白日里含章根本沒有發現那里有什么異樣,自然也不知道這小院子竟和平王別院相連。
她看著那柳樹,幾乎壓抑不住沉郁的怒氣:“不知平王殿下將我安置在此地到底是何用意?”
趙昱好整以暇地走到篝火旁席地而坐,撿起地上的草藥丟進火里,含章揀來的都是些半干的枝條,勉強也能燃燒,只是煙濃些,帶著草藥本身的苦澀味,頗有些嗆人。好在他坐在上風處,倒也不怕。
趙昱雖然半捂著臉的樣子有些狼狽,但仍是氣度清華、舉止自若,他伸出手烤了烤火,方笑道:“沈小姐不會貴人多忘事吧?我們不是說好由我來給你治傷的么?醫者和傷患離得近些,自然是為了方便隨時觀察病情。”
含章深感出乎意料:“大夫居然還是你?”她上回和趙昱約定了三日之期,因沒有去應約而作罷。這次她以為既然是皇帝下旨,趙昱應當會避嫌,畢竟當世看來醫術乃是小道,人皆輕之,皇子尊貴,可以習醫術以為消遣,但若是公開出手為人治病則會在眾人眼中淪為下乘。
趙昱不以為意,從混亂枝條中捻起一片圓葉子在手中緩緩轉動:“柳木接骨已是絕技,除了我這個還沒出師的人,在這世上怕是已經失傳了。難得有你這么一位合適的病患,當然不會就此錯過。”
含章看著他,臉上喜怒難辨:“原來殿下對這事竟然這般執著。”
趙昱不置可否,十分好脾氣地溫善笑道:“醫者仁心,對患者多加照顧是理所應當。”
他如此強詞奪理,含章一時氣悶,更無意繼續乏味地爭辯下去,索性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既然如此,有勞殿下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塵土草屑,抱拳道,“我要歇息了,就此告辭。您請便。”
“等等!”
含章聞言,回頭看過去,趙昱也跟著站了起來,他笑著將手上轉來轉去玩了許久的葉子遞過來。
含章戒備地看著他:“這是何物?”
趙昱溫和一笑:“種在藥園里的自然是藥。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含章猶豫著接過來。趙昱點了點頭,諄諄善誘:“良藥苦口,我看你眼底發赤、喉嚨發澀,似是內火頗重,不妨吃些這個,定有功效。”
含章將信將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貌不驚人的葉子,最后還是依言咬了一口。
一股極濃極重的苦味頓時彌漫了整個口腔,順著喉嚨直直通到心里,那一瞬間,刻骨銘心的苦澀幾乎能將一顆心洞穿,含章忍不住伸手按在心上,好像不這樣做,心口就會苦得破出一個洞,心里裝的所有事就會順著洞口洶涌而出。
待苦味終于過去,心頭卻莫名地有些松快,看來這葉子能治病倒也不是虛言。
含章細細看著手中半片殘葉,問道:“這是什么?”
她小時候吃了不少藥,一般的藥材聞味道也能認出幾樣,但這葉子氣味很是陌生。
“你剛剛還用它的種子偷襲我,怎么現在倒認不出它。”趙昱眉頭舒展,眼含笑意,“這是西南天竺古里傳來的草藥,味苦,性寒。苦入心,這藥味道至苦,幾能穿透人心,故名穿心蓮。”
這三個字倒像是黃鐘大呂般響在耳邊,含章怔怔站著,忽而自嘲一笑:“原來是穿心蓮。這個名字倒也配,這世上除了苦,其他味道也穿不了心。”
“穿了心把那些苦都放出來,才能清熱解毒。”篝火越來越弱,照得人臉也不甚清晰,趙昱緩緩靠近,慢慢抬起右手,含章眼睫連著扇動幾下,眼睜睜看著那手離自己越來越近,她也并沒有閃躲。
趙昱的手湊在她頭上,取下一片粘在她短發上的草葉,袖子擺動間拂過些許藥香,和燃燒的藥草苦澀之味截然不同,清淡純凈,沁人心脾,含章視線掃去,他手上竟又是一片穿心蓮的葉子,大約是剛剛躺在地上時粘到自己頭上的。
含章垂下眼睫,道:“王爺到底為何說這些話。”她不覺得單純的醫者和病患間有必要說這些開解的話。
“要治你的腿,必須先將長好的骨頭敲斷,再剖開皮肉用柳枝接續斷骨,若是內火內毒太甚則容易誘發炎癥引起發燒發熱,會多加幾分變數。你就當我想順利治好我的第一位病人吧。”
篝火火苗騰閃了一下,終于徹底熄滅,只有漫天星斗照亮著小院,含章雖能在黑夜里視物,卻也覺得趙昱雙眸湛然有如星光。
她移開視線,淡淡道:“既如此,就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