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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書房出來,圓月終于鉆出了重重厚云,柔美光輝如水銀般瀉了一地,只是這個時節府上的人已經全沒有了賞月的心思,薛崇禮揮退了小廝遞來的燈籠,踩著月光慢慢走回了自己院子。
二少奶奶正倚著桌子斂眉沉思,老遠聽見咳嗽聲,便啟聲喚丫頭倒熱熱的參茶,自己抓了一件初冬時的石青色厚鶴氅,匆匆迎了出去。
薛崇禮背著手慢慢走過來,身上雖穿著緋色厚錦緞長袍,卻仍給人一種衣衫單薄的感覺,二少奶奶忙將鶴氅披在他肩上,薛崇禮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扶住鶴氅,兩人一前一后入了屋。
屋里布置并不顯奢華,一應的陳設布置都是暖潤的色調,一眼望去似乎并不顯眼,細細看來卻都是價值不菲的古董。雖是秋季,屋角卻已經放了火盆,熱氣穿過罩了薄毯的薰籠透了出來,給室內添了重重暖意。
薛崇禮只覺得手腳都暖熱了些,胸前的沉悶之感頓時消散了許多,他解開鶴氅坐到錦榻上,穿桃紅衫子的方姨娘立刻端著銅盆過來,薛崇禮盥手畢,著翠衫的辛姨娘又捧上細絹,他細細擦了手,又有最新納的梅姨娘捧上一盞溫熱參茶,薛崇禮伸手接了,卻連頭都未抬起看她一眼。
梅姨娘心頭不忿,兩只雪白的凝脂玉手攥緊了朱漆海棠如意盤,左手上兩只銀絲纏翠的鳳紋玉鐲滑到腕間,叮咚作響,在靜謐的屋內分外清晰。
薛崇禮本在飲茶出神,聽得聲音便循聲望了過去,頓時臉色微變,抬頭看了梅姨娘一眼,梅姨娘見他終于注意到自己,不由心花怒放,羞怯怯,委委屈屈地瞥了他一眼,當真美人含怨,叫人憐斷了柔腸。
她是個削肩細腰,容色極好的絕麗女子,又有一手絕好的針線,只苦于家中父兄僅是薄有田產,只夠糊口度日,光靠了自己的姿容和針線,聘不得好人家,素日常引以為恨。自上香時被侯夫人看上,便又驚又喜,恨不得立時便魚躍龍門做上貴人。
前些日子終于麻雀變鳳凰,脫下布衣銀釵換上綾羅金銀,滿心想著要做人上人,從此奴婢圍繞金銀滿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卻不料主母只讓自己做些端茶倒水的活,拿自己當婢女使喚。梅姨娘在自家也是嬌寵長大的小女兒,哪里受過這個罪,幾天下來早就渾身酸疼了。
她仗著自己是新出爐的姨娘,又是良家出身,賤籍的姨娘沒她身份高貴,同為外頭聘妾的比不得她姿容秀美,便常常自覺高人一等,心里早止不住對二少奶奶好一通埋怨,眉眼也不服順。
今晚服侍二少奶奶時失手砸了個茶杯,被當著眾人的面說了兩句,梅姨娘心頭氣悶至極,便存了心思定要在二少爺面前撒個嬌告上一狀,壓一壓那氣盛的主母。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來了夫主,想著他夜里待自己那般溫柔體貼,想必是極中意自己的,這幾日下來見他夫妻兩個容色淡淡,似乎并不如膠似漆,只是相敬如冰,下人們也大都抱怨說二少奶奶待下嚴厲,不比自己溫柔可人。
梅姨娘心里得了意,越想越覺有空子可鉆,誓要將撒嬌告狀實施到底,更要當著二少奶奶跟前,讓她瞧瞧自己的能耐,只是苦于二爺回來后便自顧自發愣,渾沒有注意到自己,梅姨娘急中生智下便故意抖落手頭鐲子,好容易才引來二少爺一看。
眼見薛崇禮頓在那里,手上的茶盞蓋也忘了合上,梅姨娘心中萬分得意,嬌聲喚道:“二爺……”面上無限嬌羞,柳眉微蹙,端的是絕色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