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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黑了臉,瞪他道:“你聽那老頭子胡扯,買宅院?他當這里是胡楊城呢,六百兩能賣幾十畝的大宅子。這玉京城中六百兩算什么?也就夠買侯府一個茅房的,如今咱們物盡其用,當了大用處,不是更好?”小六兩只手牢牢放在胸前,歪著頭想了想,還是搖頭不肯。
含章沒好氣地看著他一副威武不屈的樣子,耐心告罄,便沉下臉來,冷聲道:“怎么?如今連我的命令也不遵了?”小六好似被雷劈中,全身一抖,立刻噤聲起立,垂手低頭立在一邊。
含章屈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命道:“從明日起,你每十日來一次,我需要知道玉京街上所有關于此事的傳言,以及你能探聽到的所有官宦世家的動靜。一切費用都用那兩張銀票,不準竊取。”小六不敢猶豫,斬釘截鐵應道:“是!”
含章這才略松了口氣,語氣微不可查地放緩:“這幾日總在薛家守著,伙食不好,待遇也差。你且出去好生吃兩頓,點個烤全羊打牙祭。”小六向來就是順桿子爬的老油子,又極熟悉含章的脾氣,聽得有對方心防有漏子可鉆,便立刻軟了下來,委委屈屈道:“是!”
含章默了一會,指著點心,語氣更加和軟:“吃吧,吃完早些回去。”小六軟綿綿“嗯”了一聲,也不抬頭,悶聲不響地將所有點心一掃而光,這才起身向含章行了個禮,如黑夜里的貓一般敏捷地跳出窗戶,潛入了黑暗。
含章愣愣地看著明顯在和自己賭氣的瘦小少年消失在夜色里,半晌,咬牙笑罵道:“這臭小子,脾氣見長啊!”
次日一早,含章照舊早早起身,穿戴梳洗妥當,穿的仍是侯夫人給的那身被改過的秋香色妝花織錦緞對襟長袍,這樣的大衣裳工序繁瑣,總要一個來月才能做出一件。所以目前這是她唯一莊重些的會客衣裳。因著昨日密云傳話時說了侯爺的意思,從今日起,二小姐便和府內小姐們一樣,需往安泰院老太君處以及侯夫人正房里請安,這雖不是大事,但在人看來也是難得的體面。所以櫻蘭櫻草也比往日更早些過來張羅早飯,其他小丫頭們忙著打水泡茶。
才剛吃完了準備起身出門,門外匆匆忙忙進來一個老媽媽,仔細一看,原來是侯夫人房里的許媽媽。
櫻蘭忙笑著迎了過去,許媽媽勉強笑了笑,推辭了櫻草殷勤搬過來的杌子,面上帶了為難之色對含章道:“二小姐,老太君體貼小姐身體未愈,便發話讓小姐多休養幾天,請安的事可以暫緩緩。”她說著,臉上明顯露出憐憫的表情。
含章點頭應了,眼角掃過旁邊的櫻蘭櫻草,面上掛不住心事的櫻草一臉錯愕地看著許媽媽,徐而又偷偷瞄一眼自己,而櫻蘭卻是一貫的穩重神色,看不出端倪。
她只覺得好笑,頭一次請安就遭拒絕,不就是向府里表明自己不被老太君待見么。只是如今天色這般早,老太君怕也是剛起身,縱有話也該是安泰院的人來傳,哪里就能使喚上侯夫人房里的許媽媽了?難道真以為自己離開府里太久,這些辦事的規矩都忘光了?
老太君這些話只怕昨天就已經說了,偏偏今天就要出門前才猝不及防知會,幾乎相當于當著丫頭下人的面被狠狠打了臉。這時間拿捏之微妙,好生令人玩味。
許媽媽等了又等,只見含章仍是神色如常,不見一絲惱怒或羞意,甚至眼中還閃過些許笑意,隱帶嘲諷。許媽媽一愣,便見那雙眼直直往自己看來,淺色眸子似乎極通透,直直將自己內心那些念頭看個一清二楚,她不由一驚,忙錯開視線,心里正飛速盤算著,卻聽含章語調如常道:“知道了,多謝媽媽傳話。”言罷,抬手示意兩個婢女送客。
許媽媽這才放下心來,這二小姐也是個要面子的,不想在自己面前難堪了吧。她略彎彎腰,便回身出門,簾子還沒放下,回頭間余光瞥見含章已經起身往更衣的素絲屏風后走去,許媽媽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仍舊是覺得捉摸不透,她一行走一行想著,到了院門口,又小聲吩咐了櫻蘭櫻草一番,這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