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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一般人”時,薛含章眼中光華流轉,淡淡掃過薛定琬身上,其意味不言而明。薛定琬哪里料到幼時蠢懦的庶妹竟變得這般口齒伶俐,尤其見她言笑自若,自有一番瀟灑風華,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含章她這話,牽涉到了一樁舊日侯府公案,昔日薛含章在沈姨娘腹中時,侯夫人的嫡長子薛崇禮已經快一歲,他天生體弱多病,沈姨娘診出有孕那天,他便大病了一場,幾乎夭折。有道士測了一卦,說姨娘腹中的孩子是個福厚的,嫡長子若要安穩長大,需得借助弟妹的福運,因此,只有將胎兒的產期提前,那孩子福運未滿而生,方可確保嫡子無虞。
薛侯爺大驚,卻也不肯為了這莫須有的福運傷了心上人。老夫人便動了怒,大罵他被狐貍精勾了魂,忘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侯夫人心慈仁厚,一句話也不說,只守著自己兒子日夜啼哭。府里下人們竊竊私語,明里暗里指責沈姨娘心懷不軌,存心要害死嫡子。柔弱的沈姨娘不忍侯爺為難,在八個多月時自己偷偷喝了催產藥,掙扎了五天五夜終于生下孱弱的二小姐,自己也是元氣大傷,從此纏綿病榻,兩年后便故去了。
薛定琬自然知道含章此話所指,本來依她脾氣是要好生鬧上一番的,只是弟弟雖平安長大,可是成婚四年來房中妻子姬妾不少卻無一人有孕,有那知道舊事的老人暗暗說笑會不會是嫡長子太過無福,借來的福氣只夠自己用,福澤不了后代。這話被侯夫人知道,暗地里打殺發賣了一批人,風聲鶴唳下也就沒有傳開。目前院中知道原委的只怕就只有這姐妹兩個,而且因為薛崇禮無嗣,至今侯府的世子之位仍是未定,有那起小人之心的,便攛掇著老太君要侯爺指定三房的大爺為世子,明里暗里多生波瀾,侯夫人背地里哭了好幾場。弟弟夫妻兩個也頗為難堪。
因著這些事,薛定琬不欲在此話題上多做糾纏,只是到底不能放過面前人,她冷笑著哼了一聲:“怎么?自以為你福澤深厚,見了我便連禮都不行?連一聲‘大姐’也不曾喚?果然是荒蠻之人教出來不識禮數的野丫頭!”
薛含章更是不以為意,她隨手撫了撫袖子上的褶皺,爽朗一笑:“若想要得到別人的尊重,必先要懂得尊重別人,你這婦人先是縱容下人大肆砸我院門,進了我的院子也是毫無規矩,對我開口閉口話里話外明嘲暗諷,最后更是言辭辱及我平生最敬最愛之人!”她清亮眼眸中寒光大盛,逼視如驚天之浪,“像你這般無德無行,肆意妄為,人品卑劣的賤婦,哪里配得到我的尊重,又哪里配我稱呼一聲‘大姐’?!”言畢,含章重重一甩袖,“送客!”
說完,自己蹣跚著疾走了兩步,甩開簾子入了房。
泛舊的藤編搖椅被她的行動帶得一搖一搖,人卻已經不見了,滿院的丫頭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薛定琬鐵青了面孔瞪著搖動的帳子,頭上的珊瑚珠流蘇搖晃不止,她咬碎了銀牙:“我們走!”
櫻蘭反應快,忙拉了櫻草跟在薛定琬等人后面相送,出了院門,薛定琬恨恨地轉身看了那房間一眼,最后戾氣甚重地掃過所有的婢女婆子:“今日之事,但凡在外頭聽到半個字,就等著瞧好吧!”語調里的陰狠之意讓眾人聽得心頭一顫,齊齊壓低了頭,薛定琬重重冷哼一聲,大步往上房而去。
櫻草扯了扯櫻蘭的袖子,小聲說:“大姑奶奶這是去侯夫人那里告狀吧?二小姐真是厲害呀……”櫻蘭忙蒙了她的嘴,四下看了看無人,方回頭瞪了她一眼,低聲斥道:“少胡說,你不想活了!”
薛定琬性子驕縱任性,好重罰,才十來歲時便杖殘過兩個犯了錯的房里丫頭,因為當時老侯爺還在,他是戰場老將,不但不怒,反大喜道孫女有自己的風采,所以也無人敢相勸。櫻草撇撇嘴,閉了口。
待薛定琬走得很遠了,兩人方轉身返回正房,廊下無人的搖椅被風吹得微微搖動,點心盤子和茶壺在老地方,櫻草不肯進去,只搶著收拾外頭東西,櫻蘭只笑笑,自己掀了簾子進屋。
含章和衣仰面躺在床榻上,一只手臂緊緊握成拳橫在臉上遮住眼睛,另一只屈到枕頭底下,看那姿勢,似乎是緊握著匕首。櫻蘭見她全身肌肉似緊繃,整個人好似隨時會一躍而起揮匕而來般,心中不免也生了忐忑,她想了想,走到旁邊小桌上,揭開五色琉璃香爐的蓋子,用小金鏟撥了撥灰,蓋住正在焚炙的冬青香。而后,步履輕輕,帶上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