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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冷風吹得院中冬青嘩嘩作響,聽著像是山澗里隱約的溪流。涼意從玉紗云母紙糊就的玲瓏雕花窗里透進來,吹得桌上天香玉兔的琉璃燭臺上燭影飄忽。
薛含章端坐在小圓桌邊,執了一只青玉琉璃八角矮盞慢慢啜飲。筆直的身影映在窗戶上,安然不動如山。守夜的許婆子縮在院子對面的值房里,一眼不錯地守了大半夜了,這位二小姐的影子仍是在不緊不慢或品茶或沉吟。
她上下眼皮都快黏上了,小姐仍是不起身安歇,許婆子實在困得慌,恨恨地啐了一口:“怪人屁事多,到現在還不睡,等著會情郎呢!”
許是感覺到了別人的怨氣,二小姐放下杯子,吹熄了蠟燭。許婆子如蒙大赦,慌不迭地也縮進了圈椅里打瞌睡,只留著一盞風燈以防有事。
約一刻鐘后,院墻邊隱約有些聲響,有野貓低低叫了兩聲。
屋內仍是一派靜謐,有隱隱咳嗽聲,過了一會,一道黑影閃電般掠過,輕微的窗欞響,之后,一切都恢復了原狀,好似方才的點點異狀從未發生過。
那道黑影從窗邊竄進房內,就地打了個滾,蹲伏在地,雙手撐地成戒備姿勢,警惕地掃視了四周一番。屋里是暗沉沉的家具,他要找的那個人仍舊坐在桌邊,手指慢悠悠地敲著桌面。
那人心頭一松,手中一道銀亮光芒閃過,忙起身過來,低聲笑道:“小姐。”他身形未足,少年低沉的嗓音,竟是跟著含章進府的小六。
含章含糊地唔了一聲,小六笑嘻嘻地,也不等吩咐,自己到處翻箱倒柜:“可有點心么?餓死我了。外院下人房的晚飯真是又少又難吃。”他動作極輕,兼之黑暗中仍能視物,東翻西找居然沒有發出大的聲音。
含章瞥了一眼他猴子一樣亂竄的身影,放下琉璃盞,淡淡道:“在門邊的矮柜里頭有兩盤點心。”因為嗓子還未好,她這話是用氣聲說的,雖輕微,但十分清晰。
小六大喜,嘿嘿笑著就去把點心端了出來,也不管是棗泥茯苓糕還是杏仁燕窩餅,一股腦塞進口里大吃大嚼,一時沒注意塞得猛了,噎住了,整個人跟只被堵了喉嚨的鴨子似地握著脖子跳著沖到桌邊。含章悠悠閑閑地將早就備好的水推過去,小六一把抓起琉璃盞猛灌了下去,直著脖子吞咽了好幾次,總算逃離了被點心噎死的命運。
小六劫后余生,趴在桌上直喘氣,手上摩挲著那個琉璃盞,驚呼:“薛家還蠻有錢的么?居然給小姐你用玉杯子耶!”
“枉你還自夸是東狄皇庭里來去自如的人,連玉和琉璃都分不清。”含章低笑著嘲諷。
小六一聽,忙將那琉璃盞仔細摸了摸,又湊到眼前對著窗外隱隱亮光看了半天,訕訕地得出結論:“果然是琉璃。”
含章執起琉璃壺,穩穩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頗有興味道:“不但是茶具,連燭臺和屋內擺設都特地用了許多琉璃品,想必薛家這位仁厚溫良的侯夫人無時無刻不想著提醒我,鄙人是個流離無家之人。”
小六一撇嘴,隨手將琉璃盞推到一邊,打著哈欠道:“那也要小姐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才行,你要是個直腸子粗腦子,能想到這些才怪!只怕笨手笨腳打碎了幾個,白白枉費了她一番苦心。”
含章聽他怪腔怪調的話,不禁莞爾,輕輕啜了口微涼的茶,正色道:“行了,廢話少說,我讓你打聽的事如何了?”
小六忙回道:“那位神醫柳扁鵲十五年前確實來過京城,曾在安世堂里坐診,只是兩年后他便突然失蹤,之后再無人見過。他有個嫡傳弟子江明來京城尋師,因醫術精湛被迎進太醫院做了首席太醫令。除了皇室宗親,一般官宦人家請不到他坐診。薛家平日都是請的傅太醫和梁太醫登門,但此兩人只擅長內科。若論接骨術,京城里再無特別厲害之人。”
含章手中的杯子湊在唇邊,并未飲下,只用唇感受著水流柔滑的涼意,過了一會,放下杯子道:“此事既然已經有了眉目,也就不必急在一時。”
小六在黑暗里看了眼小姐的傷腿,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只是他素來訓練有素,迅速調整了情緒,繼續道:“薛家人口復雜,上頭侯爺,三老爺和四老爺三家都還住在府里,平輩五個爺有兩個娶了親,老大娶的安平伯的侄女,老二娶的是忠毅伯嫡長女,也就是今天見到的那個二少奶奶。七個姑娘嫁出去了三個,如今還有四個待嫁——不對,加上小姐您,就是五個了。”小六說著,忍不住竊笑不已。
“咚!”含章當頭敲了個爆栗子:“皮癢了吧,連我都敢取笑!”
小六捧著火辣辣的額頭喊屈:“小姐冤枉我了,我哪兒敢呀,還要命不要。”
薛含章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沉思半晌,又把幾位小姐的婚事盤問了一番,一邊聽,心里已經把薛家的婚嫁關系大致理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