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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緒揚鞭掣馬,從皇宮方向馳來。夜幕下的京城喧囂不退,嗒嗒的馬蹄聲踩踏過青石板街,像是遠處相國寺里沉重的鐘聲。
一路橫沖直撞,速度很快,然而在經過一間茶樓時,他卻忽然一勒韁繩停了下來。
路過的行人紛紛轉頭朝他張望,他的視線卻落在二樓的窗口,里面亮著燭火,可是窗戶是緊閉著的。
難不成還真把她那句等他的話當真了?就算當真了,他也不能再深究下去,如今,他必須要守著那人……
他垂下頭,心中的翻江倒海尚未平息。
一個時辰前,太上皇召見他,仔仔細細地詢問了齊遜之被劫持時的詳細情形。他不敢隱瞞,一一據實稟報,卻換來他老人家的一聲嘆息。
那一聲嘆息仿佛一把利刃,深深刺入他胸骨之間,惶恐猝不及防地蔓延開來,他甚至來不及深想下去,便聽他老人家說出了那句讓他一直害怕的結果:“遜之已經不在了……”
他瞬間瞪大了雙眼,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之前他已在父親口中得知了安平懷孕的消息,彼時只覺愕然多余酸楚,愧疚又多余愕然。還曾想過,子都兄若是得知了,應當是十分開心的吧。
可如今,齊遜之再也不會知道了……
忘了崇德陛下之后又說了些什么。有一瞬間,他仿若置身濃重的黑暗中,恍惚間又看到齊遜之渾身是傷被拖入魔鬼城的畫面。
回到京城后,他不止一次想過,寧愿當時被拖入魔鬼城的是自己。即使此命隕落,也好過如今愧疚自責。
他并不愚鈍,崇德陛下說這個消息安平并未透露出去,那么獨獨說給他聽,已是種暗示。
他掀了衣擺跪下,誠懇地叩頭:“微臣愿求娶陛下,望太上皇成全。”
崇德陛下欣慰地看著他,可是神情里也有憂愁,因為安平還沒有同意……
回憶的當口,窗戶忽然咯吱一聲被推開來,劉緒愕然抬頭,正對上蕭竚愕然的雙眼,后者忽然笑起來,像是十分驚喜,轉身走開了一瞬,下一刻便押著昭寧到了窗邊。
昭寧怔怔地看著劉緒,劉緒也看著她,彼此正無言,卻見蕭竚貼在自家妹子耳邊說了句什么,她臉色一紅,瞪了他一眼,扭過頭來時,似十分糾結,看著劉緒的眼神閃閃躲躲。
不知為何,劉緒對這一幕莫名地感到驚慌,當即也顧不得告別,一夾馬腹便朝前疾馳而去。
蕭竚見狀頓時大呼可惜,對妹妹道:“看吧,就叫你剛才主動點嘛,有那么難么?”
昭寧朝劉緒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眼道:“始終覺得我與他不適合。”
“所以你當時看過他就直接回來,便是因為這個?”
她點了點頭。等在京城是因為之前連累他受了傷,如今見他沒事,心中便安穩了。
蕭竚有些怒其不爭地拍了一下額頭:“你是被以前那個臭小子傷了心弄得害怕起來了,有什么好瞻前顧后的,直接告訴他便是,他不在意你,我們便回江南去,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來。”
昭寧一手按著窗框,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窗外的長街,低聲道:“雖被那人傷了心,但他也教了我許多,起碼我明白除去自己的身份,實在是個不討男子喜歡的人。”
蕭竚盯著她的側臉好笑地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她的肩頭,安慰道:“沒有的事,那些只會笑顏如花、軟言溫語的女子才不好,你好得很,是別人沒福氣。”
昭寧難得地笑了一下:“哥哥,人也見到了,我們明日去與陛下道個別,便回江南吧。”
她遵守了諾言,等著他回來,他也沒有出事,風光無匹地踏上了京城大街。如今也該忘卻了。
她已經不年輕了,或者回去憑著郡主的身份嫁個人家,或者一生常伴父母左右,都該有了選擇。而他正值風華,意氣風發,功成名就,當有如花美眷,似錦前程……
此時此刻的宮中,崇德陛下仍然在勸著安平。
“安平,你還是再考慮考慮,梁國畢竟不是青海,你如今好不容易才建立威望,更當珍惜。腹中孩兒不能沒有父親,還是早些定下婚事吧。”
身為父母,最了解女兒的秉性。此時繼續說起齊遜之只會讓她更加悲痛,不如直接說正題。縱使殘忍,也好過讓她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所以他們在安平進入殿中的一瞬便直言不諱地讓她盡早完婚,反而對齊遜之的事情只字不提。
東德陛下也拉著她的手勸說。安平沒有回話,也沒有拒絕,只是坐在桌邊沉思著,像是在很認真地聽取二老的意見。
崇德陛下皺了皺眉,只好狠心道:“無論如何,別忘了你是個帝王!江山社稷,皇室威望,哪一樣都比你的兒女情長重!”
安平被母親握著的手指忽然抽動了一下,抬眼看著父親,蒼白著臉點了點頭:“父皇所言甚是,朕既然選了這條路,此時便不該總為一己之私而流連不前。”
真的聽她這么說,父母二人反而躊躇起來,仿佛自己逼她做了不該做的事。可是心底都很清楚這是為她好。
齊遜之的死,二位陛下都不好受,畢竟世上能有幾個一生都全力護著自己女兒的齊遜之?但人死不能復生,傷悲過去,總要向前看,何況她還是帝王。她的喜怒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