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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妻何需如此客氣?”他深邃的綠眸略帶邪氣,鎖住她瀲滟水光的鳳眸,笑道,“一會兒,盡心取悅朕就夠了,不要總是讓朕一個人努力。”
她拿帕子按住眼角,哭笑不得地嗔怒,“好好的說正事,你又不正經。”
“你剛才說的是正事嗎?在朕眼里,只有皇后的喜怒哀樂,才是正事!”
“不要說這些肉麻的甜言蜜語。”她為此耿耿于懷,還不是因為擔心他會難過?“我誠心向你道歉,阿斯蘭,你會原諒我嗎?”
見他要強吻過來,她忙伸手按住他的唇,“我要聽你親口說,你原諒我,我才放心。”
“伊浵,你并沒有做錯什么,何需我的原諒?”
“我……”
她話沒說完,就被他捏住小巧圓潤的下巴,封緘所有的話語。
夜色漸濃,幽深的牢房內,火光幽暗。
銀影的銀絲對襟長袍與白發,在這陰森的牢內,格格不入,清寒脫俗的他,仿佛臨世天神,在一處牢門前站定之時,就連獄卒也不由恍惚。
“銀影將軍!”
“本將奉旨前來,打開牢門。”
“是。”
牢房內的莫嬌一看到那抹白影,拖著手銬腳鐐如躲避洪水猛獸,忙從石床上滾下來,縮進一個角落里,狼狽地抱頭轉過去,“不要,不要……我不要見他,讓他滾!”
獄卒仿佛沒有聽到她焦躁痛苦的嘶叫,打開牢門上的鎖鏈。
銀影從容邁進來,擺手示意獄卒給她打開手上的手銬,腳鐐。
獄卒上前來,莫嬌卻不明所以,為什么要打開手銬腳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犯下了滔天重罪,阿斯蘭是不可能放她自由的。
獄卒都退下,銀影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殘破的桌案上,優雅坐下來,仿佛仍是坐在他“客棧”首領的寶座上,貴雅凜然。
“銀影,你到底來做什么?羞辱我?還是罵我?審問我?”
“我是來帶你走的。”
“你會帶我走?”
“我帶來你最喜歡的衣裳,首飾,胭脂,還有飯菜,我命獄卒去送溫水過來,你仔細梳洗,打扮地好看些,一會兒,我帶你離開這個骯臟的鬼地方,回我們曾經長居的家。”
“真的嗎?阿斯蘭……他,怎么會……他怎么可能放我走?”
銀影淡然說道,“儲君大婚,大赦天下。”
“儲君大婚?儲君不是才五歲嗎?”
“陛下與皇后急于解決這件事,也好讓文武百官安心國事。”銀影眸光慈愛,“嬌兒,你還記得你年幼時,我們居住的那處院子嗎?我又把它買回來了。”
莫嬌小心地走出那片黑暗的角落,披散長發的她,仿佛陰暗世界走出的女鬼,綠眸因為過度恐懼而驚悚煞亮。“我還是不相信你。”
銀影把飯菜從食盒中端出來,擺上桌案,“我的功勛擺在前面,陛下又豈會拒絕我為你求情?更何況,他還愛過你。”
“我害死了很多人,他不會放過我的,我不信他會放了我!”
“你知道自己的錯,并銘記于心便好。”
他無關痛癢的話,讓她怒極,“你對我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寬容,可你不知,正是你的寬容害了我。我不要你再拿我當孩子看,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你這涼薄的淡然,是害我落得如此地步的劇毒!”
銀影臉色一僵,無聲而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仿佛過了一百年那么久,他才抬手一個請的姿勢,“過來,坐這邊。”
莫嬌坐下來,臉色也稍霽,無論如何,自己得以自由,總是好的。不管銀影是如何求來的,她都該珍惜這次機會。
“銀影,我以為,你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我是你的養父,怎么會不來?”
“我時常想,若你這樣天下無雙的男人不收養我,我像一個普通的乞丐一樣死在路邊,豈不是很好嗎?”
銀影沒有開口,他從不談論這種假設性且于事無補的話題。
獄卒端著溫水進來,“銀影將軍,您要的溫水。”
“擱在這邊,你可以退下了。”
獄卒把水擱在一旁的凳子上,并把干凈的毛巾放在盆沿上,轉身便離開。
莫嬌仔細地梳洗好,擦拭干凈身體,換上嶄新的錦衣,仔細裝扮好,“銀影,你看,我現在美嗎?”
“是,很美。”珠光寶氣,姹紫嫣紅,她的裝扮,還是如此張揚跋扈。
銀影見她喝空了面前的酒杯,眼底這才有了淺淡的笑意,“嬌兒,你知道當初我為何收養你嗎?你知道為何阿斯蘭當初會喜歡上你嗎?”
“你收養我,是因為年幼的我伶俐可人,阿斯蘭喜歡我,是因為他那時年輕氣盛,而我美貌出眾。”
“不,不是因為這個。”他為她夾菜。“我收養你,以及阿斯蘭愛上你,都是因為,你長得像極了他的生母。”
“原來……”莫嬌心里一陣刺痛,剛滾入咽喉的酒在腹內蔓延開,五臟六腑也灼燒地厲害,她視線落在面前的酒杯和菜肴上,“你騙我!他根本不想放我自由,你也沒想要帶我離開,你要毒死我!”
“我說了,要帶你走,可我沒說,要帶走的,是你的尸體。”
“你……”
滿桌飯菜被她掀翻在地,杯盤爆碎,轟然巨響。
銀影仍是優雅端坐,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嬌兒,若你當初善良對待阿斯蘭的話,他是不可能愛上穆伊浵的,是你給了穆伊浵住進他心里的機會。”
“那么你呢?”莫嬌自嘲苦笑,“我才不在乎阿斯蘭會喜歡誰,我心里好痛,好苦,跟在你身邊長大,竟現在才明白,原來,你心里有深愛的女人,還是個死人!你拒絕我,竟是因為一個死去的女人!你效忠阿斯蘭,竟然也是因為那個死去的女人?!哈哈哈哈……多么可笑,我風華正茂,卻連一個死人都比不上。”
黑濁的血沿著她唇角溢出,她無力抵抗毒藥的侵蝕,頹然癱坐在他腿邊,卻仍是放不下心里那股強烈的恨。
“銀影,你放心,下輩子,我再也不會愛你了。”
“謝謝你這樣說。”
“你收養一個像心愛女子的女孩,含辛茹苦地將她扶養長大,最終發現,女孩不是你心里那個善良完美的女子,方才發覺自己做了一件傻事吧?呵呵呵……”
“她死前,曾經對我說,若她當初沒有嫁給先帝,而是嫁給了我,我們一定會有一個美麗的女兒,有著像她一樣的容貌,還有像我一樣的性情。”
他難得如此發自肺腑的笑,微揚的唇角,有著迷人的孩子氣,視線落在久遠的一隅,眼底卻溢滿了悲慟。
“當看到在街邊的你,我便覺得,你是上天對我的補償。我傾盡一切地疼愛你,可最后發現,我養得不是女兒,而是魔鬼。”
莫嬌依靠在他的腿邊,早已沒有了動靜。
她唇角紫黑的血,浸透了他一塵不染的銀絲錦袍。
他低頭,眼中依然是慈愛與疼惜,修長的手落在她高綰的發上,“這是我教你梳的發髻,是她生前最喜歡的,可惜,不管你怎么梳,都沒有她那般出塵脫俗的清雅氣韻。”
兩行淚從眼角滑落,他長疏一口氣,“嬌兒,為父并沒有怪你沒有她那樣的善良,因為……她的善良害死了她。”
“我帶你離開這里,如你所說,下輩子,不要再愛上我,我真的只是把你當女兒。”
早膳時分,瑤華宮里,一眾宮女如仙娥般,手托紫檀木食盒,步履徐徐,衣帶飄逸,從容有序地穿過宮廊。
蘇嬤嬤張羅著,命司職伺候皇子公主的宮女們,通傳小主子們前來用膳。
整座宮殿的氣氛,從這一刻起,便有些古怪。昨日鬧別扭的,可不只是一對兒,皇宮里怕是又要雞飛狗跳了。
破天荒的,第一個走出房間的人,竟然是平日最喜歡賴床的懿公主。
她為防備某個礙眼的家伙擋住自己的路,或者在宮廊上撞見,便早早地洗漱好,坐在了餐桌前屬于自己的位置上,手上還拿著武功秘籍,溫習著上一次師公講得內功心法。
伊浵與阿斯蘭攜手進來,見她小嘴兒默念著心法口訣,夫妻倆欣慰卻又無奈。
“懿兒,這是要化悲憤為力量嗎?”昨兒又哭又鬧,今兒便用功努力,可真是難得呢!
聽到母后的打趣,懿忙闔上秘籍,“兒臣給父皇和母后請安。”
“懿兒免禮。”阿斯蘭坐下來,“景宸呢?你倆的寢室挨著,為何今兒沒有叫他一起過來?”
懿頓時繃起小臉,清脆絕然地說道,“我和他絕交了!父皇不要在兒臣面前提這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