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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Ⅲ
李明子家住西邊的林蔭小道上,房子并不是很鋪張的那種,普通的復式小樓,裝修簡潔。李明子正在家里等我,她穿著白襯衣,高腰闊腳褲,更加顯得雙腿修長。我撲過去和她擁抱,她捏著我的一撮頭發說:“蔻丹,其實你剪短頭發也很漂亮。”
“說明我具有理發師的潛質。”我笑嘻嘻地同她開玩笑,內心的快樂實在無法言說。
廖德偉微笑著看著我們,然后說:“我還要回工作室,你們兩個先在家休息,晚一點打電話給你們。”
他朝我們揮手,駕車離開。我和李明子走進房間,她家里是日本式的裝修風格,白色的基調,地板上鋪著編織墊。
我盤腿坐下,她倒了一杯冰水給我,然后說:“他們告訴過我一點關于正恩的事。”
我點點頭,他們和幾年前一樣要好,彼此沒有秘密。
“現在感覺怎么樣?”
“很自由,很快樂。”我誠實地說。
她笑了起來:“這樣就好,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我搖搖頭,說:“現在精神很亢奮。”
“哈哈,那么我們去理發店,還可以順道買一些衣服,怎么樣?”
我點頭同意,我們一起出發,這附近各種商店一應俱全,理發師把我的頭發修理成時下最流行的那種波波頭,劉海兒平整,耳朵后面剪得很短,看起來清爽很多。之后我們去逛精品服裝店,女孩子逛街時總是最有熱情,李明子在一旁指點我,哪一件衣服比較適合我的風格,哪一件其實是可買可不買的。她在歐洲待了三年,眼光越發高貴,但性格相對來說活潑了一些。路上她講留學時的一些經歷給我,我很有興致地聽著,一邊在心里想正恩的情況。他會不會已經醒來?會不會暴跳如雷?
李明子仿佛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輕聲說:“你不用擔心他,他們做事很有分寸的。”
“你知不知道計劃是怎樣的?”我問。
她搖搖頭。
這時她包里的電話響了起來,她接起,不一會兒轉過頭看著我說:“成功了。”
我怔片刻,問她:“那么正恩現在在哪里?”
“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她凝視我:“蔻丹,你是不是很擔心他?”
我不置可否,把話題岔開:“不是說有慶祝活動嗎?”
我們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趕回家換衣服,化妝。
之后廖德偉開車接我們,李明子習慣性地打開副駕座的門,忽然想到什么,與我一起坐到后排。
我望著車窗外的風景發呆,覺得時光仿佛退回到三年前,還是我們三個人,一個男生,兩個女生。他做出選擇了嗎?
廖德偉專心開車,并沒有發覺我在看著他。
趕到酒店時已經是晚上七時,我見到久違了的周永恒,他看起來意氣風發,穿著量身定做的西裝,牛皮鞋子。我同他擁抱,他看著我說:“蔻丹,你長大了呢!”
“這句話對你也適用,”我說,“別忘記我們是同齡人!”
他哈哈大笑起來,同以前并沒有太大區別。
子甄沒有來參加聚餐,他似乎很忙,但我本能地察覺出他不太喜歡與這些人交往。我們圍著一張桌子坐下,酒依然是西施小教堂,似乎這已經成為一個習慣。我聽著他們聊工作室和商業知識,那些專業術語并非是我能理解的,我茫然地聽著,插不進去嘴,只好默默地聽著。
幾年不見,大家都變成社會的主流人士,唯有我,將自己封閉了兩年,什么也不懂。
而且我已經不再能適應這樣的場合,禮貌的微笑,或者假裝親昵地講話……我做不來了,我已經習慣只照顧自己的感受,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甚至連高跟鞋也穿不習慣,腳被磨得生疼。我在桌下悄悄把鞋子脫掉,就像一個頑劣的少女。
另外我還擔心正恩,現在他們都已經成年,有了足夠的能力對付他,會不會徹底報仇?
我也知道他們不會告訴我他們是怎么對待他的,此刻的我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件戰利品,一個成功的證明。我舉起酒杯走到陽臺上,看著窗外的月色。這種孤獨感比平時更加強烈,至少在大宅內我孤獨,會多一個人孤獨。而現在,我與周圍的人事格格不入。
廖德偉來到我的旁邊,看著我問:“在想什么?”
我笑著搖搖頭。
他忽然地伸手撫摸我的臉,我下意識地退開,然后我們都愣了一下。
生疏感,以及漫長的時間。這是我們之間的距離。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笑容,輕輕說:“馬上我們就可以走了。”
我點點頭。
第二天李明子帶我去參觀他們的工作室,依然是當年的大廈,“西施”這一名字也沒有變,只是把“琴行”改成了“音樂工作室”。房間重新裝修過,外面是各種音樂機器,里面有一間小會客廳和錄音室。李明子向我介紹說:“我們的專輯都是自己制作發行的,并沒有跟唱片公司聯系。另外我們還接一些廣告曲或者電影插曲的制作,這是我們的總部,很小沒錯,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對這里留有感情。”
我一味地點著頭。
辦公室里其實很忙碌,有人戴著耳機寫著什么,有人走來走去與別人商量事情,有人接電話打電話。前臺一個女孩忽然揚聲叫:“明子,有你的電話!”
“馬上來。”她大聲說,然后拍拍我的肩膀道,“你在這里坐一會兒。”
我看著她快速地向前走,轉身翻看旁邊桌子上的音樂雜志。那上面正好有廖李二人的采訪,他們是風頭很勁的新新音樂人,照片上兩個人親昵地偎依在一起,看起來很恩愛。
我放下雜志,盯著外面發呆。
毫無疑問,這里不適合我。我不喜歡太快的節奏,也不喜歡繁忙的狀態,而且我對音樂幾乎一無所知。
曾經以為離開正恩什么事情都會變得很容易,現在卻恍惚起來,真的做對了嗎?
也許聽從了他的建議,換一個城市,換一個身份重新來過,也沒什么不好。
他現在在哪里呢?為什么沒有來找我?
忽然我又搖搖頭,提醒自己不要再多想。
不管怎么樣,新生活都已經開始。我每天待在明子家里,看看書或者雜志,要么坐在窗口吸煙。有時候能看到廖德偉,他匆忙地出門,或者疲倦地回家。屏棄依然英俊這一特點的話,其實他看上去與常人并沒有什么不同。時間如永無止境的流水,將棱角分明的少年打磨成平庸粗糙的石頭,他或者是一個很有才華的音樂人,但顯然,他不再是我心里的那個男孩。
我看到他進了房間,才拉上窗簾。
李明子問我:“為什么不去找他?”
我反問:“為什么要去找他?”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笑了起來:“蔻丹,你不愛他了對不對?”
我看著他,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當初你愛他,也是由別人說出來,如今你不再愛他,依然是別人說出來,可見其實你心里并非那么確定的。”
我想一想,她說得一點沒錯。我沒有講過愛他,也沒有講過不愛他。
這種溫暾的態度,在成年人看來也許本身就是拒絕。我說:“我覺得自己是那種很笨的女孩,能夠確定的東西不多,很多事情還不太明白。”
“這大概說明不是真心喜歡,”她說,“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或者一件事,自然會堅定不移。”
我好像有一點明白了,又問她:“那么你會同他結婚嗎?”
她回答:“不會,我拒絕婚姻。”
“為什么?”
“因為我追尋的是自由,孤獨的自由,離開的自由。婚姻里有太多責任性質的東西限制我,我接受不來。”
我點點頭,她比我成熟許多。
“好了,睡吧,別想太多。”她替我關上燈,拉上門走出去。
兩個星期后我對這種生活產生厭倦情緒,因為我發覺現在的狀態與在碧水街毫無區別,一樣是無所事事,一樣花別人的錢,一樣內心干涸。我焦躁地在別人的家里走來走去,不停地抽煙,心里非常渴望發生一點什么事情。
正恩到底在哪里?為什么他不來找我?
我忽然擔心起來。
這時有電話打進來,我猶豫著要不要接,最終還是拿起聽筒說:“你好,李明子家。”
“蔻丹,我是子甄。”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尖叫起來,“好你個陳子甄,把我扔在這里不管我!現在快滾過來看我!”
他笑了起來,說:“還有力氣罵人?看起來似乎不錯。
我有正事找你,你現在去我家里等我,我晚一點回去,地址是……”
我從電話機旁邊拿出紙筆記下,順便留下一張便條給李明子,然后換了衣服出門。子甄的新家是一個剛建好不久的住宅區,我到達后便用力地按著門鈴,以為陳姨或者子甄的爸爸在家,但開門的卻是許佳旺。
我愣在那里。
她留長了頭發,整個地綰到腦后,穿一條毛線裙,看起來非常的慈眉善目。她顯然早就知道來的人是我,看了我許久,激動地向我伸出手:“蔻丹……”
我快速地退后一步,努力平靜情緒說:“子甄讓我到這里來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