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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玨一直看著他笑,回家時問我:“周永恒在追求你嗎?”
“不是。”我迅速搖頭,又猶豫著問,“怎樣才能知道是否喜歡一個人呢?”
他笑了起來,回答:“遇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回憶第一次見廖德偉的情景,那種震蕩感依然還在。
“有一些感情是第一次遇到時就可以確信的,有一些卻需要經過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發現。這種事情,很說不準。
怎么?你遇到喜歡的人了?”他問我。
我搖頭說:“我只是遇到了一個很不一樣的人。”
“那么就去試一試吧,人對人的好奇,多半是初戀的預兆。”
“咦?你好像很希望我去談戀愛嘛!”
“我?不置可否,只要你快樂就好,”他說,“其實人只有在年紀小的時候,才能經歷最純粹的感情,等到年紀漸大,經歷多了,就再也找不到那種純凈的心態去戀愛了。”
我點點頭。
第二天早上九點電話就響個不停,我接起,那邊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喂,你再不下來就要遲到了。”
怎么會有這樣的人,都不確定時間就跑來了。我匆忙洗臉刷牙,隨意地套上一條裙子就出門。周永恒果然在樓下,開著一輛灰色的跑車,戴著太陽鏡。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到副駕位上,系好安全帶。老實說,我對他的車技很懷疑。
但實際上他開得很平穩,一看就是老手。我問:“你十六歲?有駕照嗎?”
他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你認為有什么是錢不能買到的?”
“智慧。”我答。
車七拐八拐,最后車在一棟大廈前停下。我跟著周永恒直接乘電梯到七樓,那家公司寫著“西施琴行”的字樣,我狐疑地看著他,他指了指自己:“這是我們的地盤。”
嗬,一群二世祖。
他好像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反駁說:“我可沒花家里的錢,這是我自己出資建的。”
“你哪來的錢?”
“我十二歲時就已經賺到人生第一桶金,是真正的商業天才。”
自稱天才的人可不多,但以李承玨對他的評價,是真的也說不定。
我們走到其中一間錄音室前,周永恒推開門,我看到了里面的人。
分別是廖德偉、李明子,以及一個娃娃臉的男生和一個長頭發的女人,周永恒小聲給我介紹:“那個男孩是小黑,也是樂隊成員。那個是琴姐,是我們的老師,她曾經也是一名歌手,只可惜不出名,但對樂器很精通。”
除了那個叫小黑的之外,其他人都裝作沒有看到我。我尷尬地看向周永恒,這時小黑蹦了出來說:“哇!周永恒你是不是有個美女俱樂部?”
小黑剛向我伸出手,就被周永恒一把打掉。
“你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明子一會兒有話跟你講。”
周永恒低聲說,然后跑過去拿起一把吉他。
他們的曲風應該是Punk-pop,旋律優美,又不乏力量感。李明子這時候走過來,向我伸出手來:“你好,我是李明子,也是樂隊的隊長,歡迎你加入我們。”
“王蔻丹。”我與她握了手,她的手很冰,骨節突出,手指纖細。
她坐到我旁邊,介紹說:“我們組樂隊的時間并不長,技術有待提高,但最主要的是大家都不會創作,總是在翻唱別人的作品。”
我問:“現在這首也是嗎?”
她搖頭:“這首是琴姐的,她最近做好的曲子,我們正在熟悉,只是沒有歌詞。”
我忍不住笑:“請人來作詞對你們來說不是難事吧?”
“我們更希望自己來做。”她說,然后轉過頭道,“也包括你。”
“為什么?”我問,“我并不認識你們,你們也不認識我。”
“德偉的朋友就是我們大家的朋友。”她回答。
我點了點頭,她回到位置上繼續唱歌。廖德偉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我一眼,他大概是生氣了。這么容易生氣的人,我心里想,可是,憑什么我要大老遠地來坐冷板凳呢?
委屈了一會兒,我站起來跑到鋼琴邊把剛才他們正在練習的曲子彈了一遍,同樣的曲子用鋼琴表達出來完全是不同的效果,輕柔細膩許多,大家都停下來看我,我靜靜地把歌曲彈完,然后賭氣一般地朝外走去。但剛走沒幾步就有人站到我旁邊說:“該吃午飯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他卻假裝沒看到我,懶洋洋地盯著電梯。電梯停下來時我們并肩走進去,離得很近。我很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那種溫和又不失爽朗的香水是CK新推出的ONE系列,基調由兩種混合的琥珀麝香組成,很清新。
接著大家都走進來,我們一起退后,手指輕輕碰在一起。我慌張地轉過頭,卻看到鏡子里的他正低頭看我。
我就這樣輕易地臉紅。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們去樓下的餐廳吃飯,五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廖德偉正好在我對面。周永恒和小黑兩個人不停地討論今天的訓練成果,他靜靜地聽著,偶爾看向我時,我們會有目光接觸,但很快閃開。
“蔻丹似乎很會彈鋼琴呢!”周永恒忽然說。
“哪里。”我笑著回答,“只是小時候跟母親學過一點點,基本屬于外行。”
“嗯,作為外行來講,已經很厲害。”周永恒一本正經地評價,小黑損他:“不像你,學什么都始終徘徊在外行的位置!”
周永恒拿筷子打他,我們一起笑了起來。我很少跟這么熱鬧的一群人在一起,覺得很快樂。那種快樂簡單又純凈,比想象中還要美好。
吃完飯后他們三個很有默契地坐上周永恒的車,留下我和廖德偉兩個人。我們都不看對方,他自言自語一般地問:
“你住哪里?”
“和美公寓。”我也面無表情地回答。
“好遠!”他叫了起來,然后掏掏口袋說,“只剩十塊錢了,不夠打車……”
我看著他尷尬的表情,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也跟著笑,氣氛終于緩和了下來,我重新打量他,他穿著條紋的POLO衫,舊款牛仔褲,膝蓋處有一個刻意磨破的洞,一只手插口袋,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又問我:“不如我們坐公交車回去?”
“好啊。”我說。
我們在公交站牌前看地圖,然后等著。我一直低著頭,覺得氣氛很沉悶,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那一天天氣格外的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氣里有無法分辨的香味,正是夏天,所有的花都開放了。
車來時他猛地抓起我的手指跑過去,他的手很大,手心里有輕微的汗。
那路公交車很空,我們走到后排的位置上坐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慢慢向后滑去。
車晃晃悠悠,像一個巨大的盒子,承載著人們的秘密和希望,朝著無法預期的未來駛去。而我希望它永遠也不要停下,一直這樣開下去,就算不說話也好。時光這樣柔軟,人們都不應該說話,靜靜享受陽光。
到家時我們一直站在外面看著對方,我抬頭看著他,他那么高那么高,必須要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眼睛里有藏不住歡喜的光芒,這個看起來冷漠的大男孩,實際感情豐富卻不輕易表露。他是否對我懷有同樣的好奇呢?
最后他說:“那么再見。”
“好的,再見。”
我看著他長長的身影走遠,突然他又回頭,對我笑了起來。
那種時刻。
就像時間的指針都停住,光線從他身后照射過來,所有人都停下腳步。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除我們之外的任何人。
我一直記得那一天的點點滴滴。
夜里我睜著雙眼盯著天花板看,回味白天所發生的每一件細小的事。比如說他鼻梁上的汗粒;比如說他吃東西時嘴角沾著的湯汁,他伸出舌頭舔一舔,像某種小動物一般;比如公車在開動時他微微晃動的頭發……我突然精力旺盛,跳起來打開了燈,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飛快地寫下幾句話,然后又按照今天聽到的旋律哼吟,偶爾停下來改動一兩個詞,最后點了支煙,滿意地欣賞紙上的黑色字。
回到學校后我第一時間去找李明子,她看到歌詞后很是驚訝。
第一天,上帝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第二天,你經過我身旁,像鹿穿過花崗。
第三天,風吹開一枝扶桑,春意那么涼。
第四天,上帝創造太陽,你是黑暗之光。
第五天,耶和華有點忙,維納斯被遺忘。
第六天,我的球鞋有點臟,掉了一顆糖。
我已忍不住懷想,留有你倒影的墻。
我已忍不住妄想,你微笑時的明亮。
啦啦啦……第七天是停頓的時間。
在開始之前慌張收進行囊,在結束之前溫暖已被珍藏。
在清醒之前快樂有點昂揚,在沉醉之前寂寞正在流放。
啦啦啦……你是誰的瑤光?
我的初戀,它是北斗的第七顆星,畫了一個平靜的弧度,不那么耀眼,卻擁有澄明溫潤的光彩。
那顆星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瑤光,瑤光還有另外一層意思,比喻白色的光。
這首歌的名字就叫做《瑤光》,是我寫的第一首詞,也是唯一一首。在幾年之后這首歌被很多人唱起,那時廖德偉和李明子已經是職業歌手,而我已忘了最初的美好與悸動。
母親說:有的時候我們愛過一個人,就沒有辦法再愛上別人了。
但她沒有告訴我,這世界上有很多種愛,有的愛可以讓人紀念,有的愛卻可以令人遺忘。
與廖德偉在一起的那半年,是我最快樂的時節。
然而愛的時節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