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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向她溫柔的微笑,芷寧聽見他的話,終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他也放下心中的石頭。
兩人一邊看海一邊規劃接下來的行程,正當他們討論到一半,突然身后響起一陣騷動。回頭一看,只見那名青年將手放在前座年輕女乘客的頭發上,來回撫摸著,臉上還浮現猥瑣的笑容,讓女乘客嚇得花容失色,一面想閃躲,一面害怕的大聲尖叫。
「給我放手!」女乘客身旁有個手臂繡著刺青、身材壯碩的男子,用力抓住青年的手腕,怒不可遏的看著對方。
青年痛得發出了哀號聲,一旁的婦人趕緊向對方道歉:「對不起,我兒子不是故意的,請你放手不要嚇到他,我求求你……」
婦人不住的道歉,男子指著青年的鼻子,語氣威脅的大吼:「你再碰她一次給我試試看!」
青年完全不怕,反而斜眼瞪向男子,讓男子整個人火氣上來,握拳作勢要揍人。女乘客急忙拉住男子,勸說出來玩不要惹事,一邊起身要換到其他座位。這時青年突然從婦人手中奪走了什么,并朝著男子大力一揮,男子啊的一聲慘叫,他的手臂上被劃出長長一道刀痕,傷口涌出大量鮮血滴到地面上。
青年拿的金屬物原來是一把多功能型的瑞士刀,閃閃發亮的刀片上還殘留著鮮紅的血跡,船上瞬間一片譁然,乘客們紛紛起身散開,要遠離暴風中心。男子見自己被砍傷,憤怒的朝青年臉頰用力揮拳,青年應聲倒地,很快便暈頭晃腦的扶著座位爬起來,鼻子和嘴角都流出鮮血。見男子還想再追擊,婦人害怕的尖叫,整個人抱住青年保護他。
船上人群嚇得全擠到船的邊緣,現場一片混亂。
芷寧害怕的縮在座位上,辰易擋在她身前,專注觀察著青年和男子的動作。
他們的座位在船頭,應該還算安全,但不能大意。
突然間,青年大吼一聲,他用力掙脫開了婦人,朝她一推,婦人的頭正好「碰」的一聲撞到椅子,似乎暈了過去。臉上還掛著鮮血的青年也不懂得擦,像發了瘋似的高舉瑞士刀,胡亂揮舞起,乘客們嚇得四處亂竄,卻被困在海中央的船上無處可去,整艘船瀰漫恐慌的氛圍。
一名工作人員試圖從側邊靠近要制止他,才剛碰到青年肩膀,青年突然將刀刺向工作人員,幸好對方及時彎下腰閃過攻擊,但青年持續刺擊猛攻,等到工作人員退到船尾無處可逃,便眼紅發狂的繼續追擊,卻不小心踩到什么重摔在地,一個微微變形的寶特瓶滾了出來。
一位行動不便的乘客逃得較慢,青年轉而朝乘客方向猛刺,另一名工作人員迅速拉走了他,然而乘客的小腿仍被刺中,鮮血頓時噴濺出來。
一些船尾的乘客嚇得不小心掉進海里,在水面上浮沉大聲呼救。
船上亂成一團,到處是害怕的尖叫聲與令人驚駭的景象,彷彿人間煉獄。
看青年愈漸逼近,辰易連忙抓起芷寧的手往船頭方向跑,卻有名乘客從旁邊竄出將芷寧撞得跌坐地上。
「小寧!」他趕緊回頭推開人群,將芷寧扶起。
但芷寧卻看見了什么,雙眼瞪大,尖叫著推開他。
被推開的辰易正好閃過青年的刀,他趁青年用力過猛重心不穩時,反身將他推倒在地,頓時一股刺痛,青年的刀不甚劃傷了他手腕。緊接著,兩位勇敢的男乘客,拿著雨傘輪流打向青年,趁著青年被打得無力招架,兩位工作人員趕緊拿繩子,綑綁住青年手腳。
眼見青年被制伏,辰易著急的回頭尋找芷寧,卻看見她倒臥在血泊中。
「小……小寧!」
他那時顧著反擊,沒注意到關鍵。
是因為芷寧將他推到了一旁,他才順利閃過青年的揮刀,但那一刀卻落到了芷寧身上。
見癱倒在地的她,胸口上鮮紅的血花越開越大,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立即蹲下身扶起她,望著她失去血色的臉蛋,他一陣鼻酸,眼淚從臉上滑落,心疼的將她擁入懷,「小寧……小寧……」
他拿手帕想替她止血,但壓住胸口的手帕沒多久便被血染紅,他握住她的冰冷的手,想傳達體溫給她,但那手卻變得越來冷,「小寧……你不應該……不應該把我推開的,我寧可挨刀的人是我啊……」他哽咽的說著,壓住她胸口的手不斷發抖,芷寧望他,但她雙眼空洞沒有一絲生氣,斗大的汗珠從額頭滑到發絲上,隨著意識逐漸模糊,握著他的手無力的垂到地上。
「小寧……你醒醒……小寧……」他恐懼的喊著她名字,全身控制不住的顫抖,淚水一滴滴落在她臉上,帶走她臉上的血痕。
「都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把你保護好……」
「小寧……你醒醒……不要離開我……」
他痛苦的吶喊著,然而躺在手里的她再也沒有反應,這讓他徹底崩潰了,埋進她懷里撕心裂肺的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了嘈雜的人聲與救護車的聲音,他發現船已是??康桨哆?,趕緊抱起芷寧,步伐踉蹌的走出船外。
他穿過人群將芷寧抱上救護車,救護人員圍過來替她作初步急救,「傷患瞳孔放大,疑似ohca,要立即送醫。」
他想跟著上車,卻被另一位救護人員拉住,對方眼神充滿關切。「先生你的手受傷了,我先幫你作個處理?!?
「不行,我女朋友在救護車上,我要去照顧她。」他流著眼淚哽咽說道。
救護人員趕緊撫:「先生你的手正在流血,我先趕快幫你包扎,再帶你一起去醫院好嗎?」
他還是搖頭,然而救護車已經迅速關上門,往遠方疾駛離去,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他失魂落魄的跌坐地上,醫護人員一邊幫他包扎傷口,一邊對旁邊喊:「學妹,你可以幫我從車上拿筆記本過來嗎?我要記錄一下現場狀況?!?
「筆記本……筆記本……」他喃喃自語的重復著,猛然站起身,不顧醫護人員的阻止,跑到路旁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請用最快的速度開回斗六!」辰易聲音顫抖著。
坐在計程車內的辰易,腦海里不斷想著今天所發生的事情,以及一年前所寫的心愿筆記本,他直覺這兩者之間有什么關聯,絞盡腦汁的想,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
心愿筆記本是在行啟記念館發現的,行啟記念館這個地方是……
猛然,他想起歷史課本寫的「歸順式大屠殺」,過去日據時代,純樸的祖先為了紀念裕仁來臺行經斗六,因此集資興建公共建筑——行啟記念館,然而在歸順式大屠殺里,這些抗日份子被勸降后,即遭日人機關槍掃射而當場死亡,遭到屠殺的抗日份子被埋葬于「社口公墓」。而行啟記念館正好位于斗六社口里,代表這些過去歷史,都是在記念館附近發生的。
過去那些渴求自由而被犧牲、心中有所不甘的意識,難道還留在記念館里面?
那本心愿筆記本,會不會其實是那些意識受到感召而聚集而成?
我之所以會看到心愿筆記本,是因為心里有想達成的心愿,才召喚了它?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心愿筆記本幫我達成了心愿,所以作為心愿的代價……才取走小寧的性命?
今天之所以發生這事件,不只是自己帶小寧來這里玩,要回溯到最早,都是因為許下想要當小寧男朋友的心愿才發生的……
如果要救回小寧,他可以怎么做?
好多疑問在心中沒有答案,他感覺腦袋快要爆炸了,此時此刻只想快點找到心愿筆記本,好解開這一切的謎題。
抵達行啟記念館門口,辰易下了車便直往里面衝去,很快被館內人員伸手攔?。骸赶壬缓靡馑奸]館時間要到了,我們準備關門了。」
「抱歉,我有很重要的東西忘在里面,讓我進去找一下,很快就走。」他急忙說道,館內人員聽了便點頭放行他。
他跑到二樓,在狹小的走道上到處尋找,又衝下階梯四處在館內張望查看,來來回回好幾趟,卻遍尋不著心愿筆記本的影子。
心急的他瞄到隔壁沒找過的廳堂,快步走了進去,終于在角落看到熟悉的金色光影,他趕緊撿了起來,翻開第一頁,然而上頭早已被寫上一段文字:
有緣一切皆隨緣,無緣一切皆成空,
有緣無緣天注定,緊握強求亦不得。
若為強得逆天行,付出代價終歸零。
他腦中一片空白,難道真如他所想,這一切之所以會發生,都是因為他回到過去改變了歷史?只因為他想認識她,希望他的人生中有她?
所以,小寧的人生軌跡被改變,來了不該來的臺北,才因而受害……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芷寧在圓環噴水池前的畫面,她當時望著遠方悠悠的說:「過去臺灣被殖民的時候,許多人渴望自由,雖然最后達成了心愿,但是代價是犧牲了許多人的生命。」
今天會發生這些事情,是因為自己寫下希望能和小寧在一起,所以她才被犧牲了?
如果他沒有讓芷寧陪他去臺北,她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這場意外?不!就算芷寧沒有開口,他還是會約她去,這件事還是會發生。
如果他沒有為了芷寧去考師大,他們就不會去臺北,這樣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件事發生?不!還是會發生,只因為他寫下心愿。
所以……所以……他根本就不應該跟她表白!如果他們不曾在一起,他的心愿沒有被達成,而這所有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
芷寧之所以會死,都是因為他。
筆記本封面的金色文字散發迷幻誘惑,讓人撲朔迷離,忍不住身陷其中。心里有如萬針扎心般的刺痛,他再度翻開第一頁,文字在他眼里逐漸模糊,卻在心底如刻印般的更清楚,一遍一遍提醒他,也一遍一遍刺傷他……
無緣一切皆成空,緊握強求亦不得。
服務人員關門的聲音將他拉回思緒,沒有時間了!趕快行動。
只要能救回小寧。
趕緊翻開下一頁,看著眼前的空白,原想寫下他們從來不曾認識過,然而握住筆的手停留在空中,怎樣也寫不下去……
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抹去我們的回憶,我沒有辦法放下你……
一陣鼻酸,眼淚逐漸滑落,滴在筆記本上,眼見服務人員在門口催促著,他擦去眼淚,提筆在空白處寫下:「請讓我回到和她第一次在這里見面的時候,如果我們真的沒有緣分,我愿意修正我們的過去,只愿她好好活著?!?
闔上筆記本,將它放回原位,他立即轉向窗外,外頭景色和剛進來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而館內人員還在催促他離開。
為什么沒有回到過去?心愿筆記本沒有起作用嗎?他回頭想拿筆記本再重寫,然而筆記本已經不在原位,完全憑空消失,任憑他找遍整個館也找不著。
「難道禰非得要取走小寧的性命不可?就不能讓我回到過去再修改一次歷史嗎?!」
他生氣的怒吼,用力捶打著墻,館內人員聽到聲音立即衝了過來,神色擔憂的看著他。「先生,發生了什么事嗎?」
他搖搖頭,不理會對方問題,逕自走出大門外。走在街上,他絞盡腦汁的想著其他辦法,卻依然束手無策。
還能有什么辦法,這種回到過去的狀況……
他心里既害怕又憤怒,忍不住在大街上跑了起來,不知跑多久后,不小心被路旁的拒馬絆倒了,他摔倒在柏油路上,手和臉都佈滿擦傷。
辰易無力的倒在地上,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難道沒救了嗎?真的一切都沒救了嗎?
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驀然間,瞥見路面上映著溫暖的紅光,他緩緩抬起頭,看見一整排紅色的燈籠,隨著燈籠看去,看到前方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土地公廟。
回想起幾個月前,他和芷寧一起來逛老街,并在廟里拜拜的畫面,心頭涌上一股激動,他蹣跚的走進眼前古老的廟宇里,望著頂戴宰相帽、法相莊嚴慈眉善目的神像,一股溫熱滿溢了眼眶,他虔誠的跪了下來,朝著神像雙手合十。
「土地公爺爺,我求求禰……求求禰給我機會,讓我能回到過去,我愿意從此離開她的生活,讓一切回歸正軌,拜託請禰一定要保佑她,保佑她好好的活著,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涌入眼眶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許完愿,他伸手抹去臉龐上的淚痕,和煦微風吹拂在身上,整顆心似乎也在無形中漸漸平靜下來。
「少年仔,拍謝!」一位老伯走到他身邊,「我拿一下我的供品,十點了,我要準備回去開店。」說著,他從供桌上取走了水果,裝進塑膠袋里。
「……十點?現在不是已經晚上……?」他愣在原地摸不著頭緒,先是看了外頭的燦爛陽光,又低頭望向自己雙手,手掌的擦傷與手臂上的包扎都不見了,他接著摸了摸臉,發現方才的擦傷也都消失了……
瞬間他意會過來了,看向眼前的神像,他趕緊合掌鞠躬磕頭,嘴里不住的說:「謝謝!謝謝禰!」說完,隨即拔腿往行啟記念館奔跑而去。
?
行啟記念館的門正大開著,站在門口的少女正遠遠朝向他揮手,身穿白色連身洋裝的芷寧看上去清新秀麗,像一朵純潔含蓄的百合,在喧鬧繁雜中沉靜綻放著淡雅美麗,與高雅脫俗的氣質。他快步向前跑去,氣喘吁吁的直望著她,將心愛的女孩從頭看到腳。
太好了,她安然無事。
一抹紅云掠過芷寧的雙頰,她低下了頭,「怎么了?我臉上有什么嗎?」
他再仔細打量著芷寧,確認她身上沒有任何傷口,才真正放下了心。
「你還好嗎?有……不舒服嗎?」芷寧羞怯又關心的看著他。
原本這天是要跟她告白的……
他伸手進口袋,緊緊的壓著那封告白信,看著眼前白晢剔透的臉龐,然而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她倒臥在懷中的畫面,斗大汗珠掛在她蒼白的臉上,腥紅的鮮血渲染了手帕……
不能告白,他不能和芷寧在一起。
他不能因為自私的心愿,害得芷寧犧牲性命。
他下意識將手又往口袋深處移動,忽然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正是之前在k書中心放在他桌上的平安符,為了找到平安符的贈與者,他一直帶在身上。
而且,經過進一步查詢確認后,他知道這是來自土地公廟的平安符,這或許……能保佑小寧平安?
「這個,要給你的?!顾哑桨卜f了出去。
「這是……?」芷寧一臉疑惑的接過平安符。
「這個你帶在身上,你不是想考高醫嗎?要好好加油,務必考上。祝你達成心愿,還有……要平平安安。」辰易望著芷寧,所有的痛楚、難過、與不捨都盡隱藏在心底,他佯裝鎮定,讓顯露出來的表情不帶一絲情緒,「要記得收好。我還有一些事,先走了?!?
往門口大步邁去,心痛的他又回過頭,不捨的望向她?!笇α?,如果十年后你還記得,十年后的今天,我在這里等你?!?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隨即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離開大門時,一滴淚珠從臉上滑落,他望著天空祈禱,「小寧,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要平安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