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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末,紀茗實在等得心焦,便拉著楊小寧直接去了十方找藥。二人除了濟年堂、鶴春堂等老字號外,還跑了兩家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新開藥鋪,甚至連十方西的草藥店都去過了,始終一無所獲。后來楊小寧抱著試試的心態,帶紀茗查了萬德客棧的庫房,好歹找來了一味虎骨。只是最后剩下一味野天麻,卻是無論如何也找不著了。
雖然明知紀候會無恙復原,紀茗還是有些心焦了。她在別苑找到白秋心,詢問她是否還有這味藥的庫存。
白秋心的神色帶著隱痛:“本來是有的,前幾天鬧的時候,跟別的一并砸了?!?
好在楊小寧父親聽說了此事后,說起自己在云南有產業有人手,已經寫信去命他們去盛產處尋找了。慢則六七天,快則三四天,這野天麻就能到手了。
只是與此同時,紀候身上顯出有些寒毒侵體的跡象。溫苑長雖對中醫知曉些皮毛,到底還是西苑出身,診不出什么來。還是九點煙親自來問診切脈,才道出是白秋心在他身上所用的藥性大寒,又沒有及時吃藥調養的緣故,于是要求白秋心把原藥藥方交出來,要拿來仔細檢閱。
白秋心聽說了紀候的情況,也是驚訝心焦。她本想親自去看一眼,可是紀候無論如何不肯見她。她把藥方寫出來給九點煙看了,九點煙才道出緣由。原本蝕心噬骨粉的配方固然狠厲,藥性還只是微寒。但是經由白秋心擅自刪減又添加了幾味藥之后,藥力雖減,藥性也變成大寒,還帶了邪門的濕氣。現在好歹是發現了,好好調理終究還來得及。要是再晚上一陣子,恐怕就要落下病根了。連九點煙也忍不住斥責了白秋心,既然對藥理稱不上是精通,怎么還敢亂刪亂改老方子。
白秋心聽說后,含淚同九點煙一起給紀候重新寫方子,終于定了骨碎補、虎骨、雞血藤佐以桂心、當歸、川芎、合歡皮、黃芪、地龍、五加皮,野天麻。抓藥后按藥性分成兩份,一分水煎一份浸酒,需紀候各日服一劑。那天白秋心跑去在紀候的病房門口狠命地拍著門,求他讓自己進去看一眼,而紀候只是不理。
紀茗來看望紀候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白秋心被兩個前來勸解的半矮人半拉半抬地帶回的場面,不由得心里震動。她敲敲紀候的門:“哥,我能進來么?”
門里低低地“嗯”了一聲。紀茗推門一進去,就看見紀候面色陰沉地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紙,手里握著毛筆,眼里也紅紅的含著淚。
紀茗心疼道:“白秋心既然是想幫你看病,怎么不讓她進來呢?”
紀候扔下筆,向后靠去:“你要是也幫她說話,就出去。”
紀茗只得把話咽回肚子里,只上前去看他寫了什么。只見一張紙上斑斑駁駁,字跡暈染,寫著一首長詩。
忽憶少時初相逢,淚沾襟濕仿入夢。
金桂萬點飄隨風,梧桐空翠映余容。
低眉才嗅珊瑚朵,人面更比桃花紅。
明眸秋水冷顏色,冰玉一笑可驚鴻。
執手曾許終身誓,清風為媒月為證。
只恨佳期遲未至,怎料好愿竟成空。
鐵蹄踐踏盧溝橋,滿目江山滿目紅。
妖氛未掃簪纓散,人間何處是英雄。
烽火連天燃我恨,黑云壓城激我勇。
男兒自有人杰志,何懼戰死為鬼雄。
以為伊人當知己,心有靈犀一點通。
未辨美貌蛇蝎女,不知禍根由此萌。
言笑晏晏假送別,實有狠毒藏其中。
夢醒才知誤識人,心思錯付悔更慟!
歡好已似前身事,徒留傷心獨煢煢。
早知今日悲若此,只恨當初癡且懵。
未若萍水擦肩過,冰雪芳痕能久恒。
紀茗讀完,也忍不住哀嘆起來。長歌當哭,這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紀候徹骨的寒心和悲傷。紀茗把詩稿放下,輕聲道:“關于白秋心做的一切,我也很痛心??墒?,她也沒有那么壞……”
“你就是來為她說話的嗎?”紀候緊緊握拳,生生把手中一根毛筆捏斷了。
筆斷時“啪”的一聲脆響把紀茗嚇了一跳,然而她反而橫下心來:“你這樣悔不當初,是真心話么?”
紀候抬起一雙紅紅的眼睛:“是。我現在才明白為什么納蘭有感,人生若只如初見。當初秋心在我心里所有美好的影子,現在都……”紀候搖搖頭。
紀茗拉過一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難道你對秋心姐就沒有感情了么?還是你只是還在生氣而已?”
“我當然生氣,我從來沒這么失望過。我也希望自己就此對她就再沒有感情了,”紀候苦笑一聲,“只是過去這么些年,哪能說放下就放下了?!?
“那么如果白秋心治好你的腿,讓你去參軍,你會原諒她么?”
“原諒?”紀候現在連苦笑也是勉強了,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里帶著難言的隱痛?!凹o茗,我還是很喜歡她,我可能一直都會這么喜歡她。可是要原諒她,我做不到。兒女私情本是無關緊要的事,我不能忍受她這樣自私。就算我原諒了她,又能怎么樣呢?你覺得,我們還回得到從前么?”
紀茗也沉默了。紀候抬起頭來,眼里有瑩瑩的光。
“我一開始見到秋心,心里壓根就看不上她,覺得這個人雖然漂亮,可是冷冷的樣子不討人喜歡。就像是那種白絹扎的娃娃,太素太寒了,沒有一點生氣?!奔o候的雙眼仿佛望著空氣中漂浮的一個點,聲調是異樣的溫柔?!昂髞碛幸惶煳胰ョR廳的路上路過英雄祠,看見她彎腰站在草地上,撿了一兜子的松針。我見她神情那么專注平和,好像是在享受一件只有她能理解的事情,好像這件事她根本不屑于和我們其他人分享。這時候從英雄祠里出來兩個王芷的弟子。兩人見了秋心,那個男的就道:‘看看,又是那個神神叨叨的小神經病來了?!?
“女的說:‘有其師必有其弟子,九點煙是個神神叨叨的老神經病,他的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械恼f:‘可不是嘛,成天搞些上不得臺面的旁門左道,能有什么出息?’
“我當時聽得生氣,正要開口,就看見秋心手一松,一兜子松針都灑在地上。我看見她把手伸出來,朝那兩人做了個發射暗器的動作。那兩人看見她的動作都覺得奇怪,就問她:‘喂,你做什么?’秋心答:‘上不得臺面的旁門左道?!鋵嵨耶敃r看得清楚,秋心根本什么也沒射出去??墒悄莾扇硕加悬c緊張,往身上看了摸了又不見異樣。那個女的就問:‘你蒙我們的是吧?’秋心冷冷一笑道:‘隨你信不信,本來我這無影毒針也不會立時發作?!悄械乃坪跤袃煞菪帕?,就問:‘那么發作了會怎樣?’秋心道:‘也不會怎么,就是全身痙攣,肌肉萎縮,救治不過來就死而已。’
“那兩個人聽了,面色難看得要命,相互看了一眼,慌忙逃走了。白秋心面色如常,彎下身子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松針,仿佛根本什么也沒發生一樣?!?
紀候嘴角噙了一絲笑:“我當時在一邊看著,心里覺得很有意思,自問要是我被人這樣言語譏諷,大約沒有她這么快的反應。然后我就想,嗯,這個女孩其實挺靈的,一點也不死板啊。這時候秋心直起腰來看見我,翻了個白眼就走了。我當時不僅沒覺得生氣,反而覺得挺好玩,臉上都憋不住笑。那個時候我們剛上學兩個星期不到,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對我那么大意見。后來跟她一起上課,我就對她很留心。我心里就想著,我想認識她,我也想她認識我。”
紀茗聽得入神:“后來呢?”
“后來你還猜不出來么?我跟秋心原來多么好你不是沒見過。在征得我倆父母同意之后,我們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紀茗的神色黯淡下去:“她之前跟我說,本來如果你答應先娶她再去參軍,她是愿意把解藥給你的?!?
紀候抬起一條眉:“那是她后來退讓出的條件。她一開始跟我說的,是要我這一輩子都不能再做出任何離開她的決定?!?
“?。俊奔o茗愕然,“這是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