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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天歷四十九年。
乍暖還寒正是初春。
姑蘇城南端,城墻邊上,一座樸實小巧的府邸,府門前掛一塊黑底紅字的木匾,匾上書:連府南苑。
苑內,總共兩個小院。左側小院名蓮園,挖了一彎月牙形的蓮花池,將那院子四面環了三面。右側小院名草堂,不足蓮花池子一半大小,院門內外種著幾棵桃樹柳樹,院里三間小屋并排,屋外種著一片高高矮矮的植物,遠處一看,很像……菜地。
此刻,那綠油油一片的‘菜地’里正有淡黃色的身影,來回奔波。
屋前置了一副軟榻,塌上正躺著一道白色的身影。身影動了動,似乎剛醒,緩緩得伸出左手,將那腦袋一支,滿頭的青絲如瀑布般垂下,散在塌上,絲絲縷縷還繞在那羊脂玉一般圓潤的手臂之上。若是有人在此,定會驚嘆眼前美景。塌上美人兒,一雙美目半磕半睜,漆黑眼眸若隱若現,眉,不畫而黛。唇,不涂而紅。午后日頭將那白凈凈的臉上,曬出淡淡粉色。一縷秀發從耳際垂下,劃過鎖骨上一枚紅色的桃花痣,垂在胸前。美人如畫。
院外有人叩門,片刻后傳來一陣低語,而后又是開門的聲響。
連翹連打了幾個哈欠,睡眼還有些朦膿。仍舊支著腦袋,愣著神。
“小姐小姐,你醒啦。”黃色身影走到近前,一看,竟是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額前留著齊眉劉海,一雙杏眼配上那粉撲撲的臉頰上一對小酒窩,煞是討人喜歡。
“嗯。”懶懶低應一聲,卻再無半點反應。
“小姐,小姐。”小丫頭一到塌前便半蹲在連翹面前,雙手拉著連翹散在塌上的衣衫,一臉甜笑,很是激動:“海藻已經將藥田都整理妥當了,藥材也都收拾好了。”說著,小丫頭竟然松開衣衫,開始掰著手指一件一件得數了起來:“天南星、木棉花凌霄花和白芥子都收進匣子里了。紫花杜鵑和雪上一枝蒿也都曬上了,薄荷草都縫進香囊里了,十二個香囊,一個都不少。還有小姐讓磨的靈芝和珍珠,也磨了幾大瓶子呢。還有還有……”
海藻叨叨個不停,連翹抬手掩唇,又是一個哈欠。
“小姐~”海藻一見自家小姐如此神情,便知她先前的話算是白說了,小姐根本就還在神游。
“恩。”
“小姐~。”海藻神情有些委屈,將嘴一嘟,一雙杏眼竟然泛起了盈盈水汽。雙手又在連翹的衣袖上輕輕拉扯。
“嗯?”連翹總算有些回神。哎,春日綿綿真好眠啊。
“小姐,你都不聽海藻說話么?”
“泥。”連翹一雙美目一眨,輕吐一字。
“我?”海藻一愣,一臉莫名,片刻后,似想到什么,大顆顆的淚竟像珠子一般往下落:“小姐,你答應了海藻,只要海藻好好照顧藥田這次你就會帶海藻去‘進香’的。小姐,海藻真的有好好照顧藥田,海藻一天都沒有偷懶過,小姐…小姐……”
連翹望著眼前的小淚人也是一楞,片刻后才算明白,而后很是無奈得一笑,伸手揉了揉那厚厚的劉海:“傻海藻。誰敢不讓你去啊,我若不讓你去,只怕這草堂頃刻間便會比隔壁的蓮花池水還要多上幾分了。”
“真的?”杏眼一抬,眼下還掛著一顆淚珠,滿眼卻全是驚喜。
“可方才,小姐你說……”
“哎。”連翹笑嘆“我是說,你手上有泥。”
“泥?”
海藻往那衣衫上一望,頓時覺得有些尷尬,臉上也有了一絲潮紅。方才,一激動,忘記了還沒來得急洗手。
“小……小姐……海……海藻……這……這就去洗。”海藻將頭快低到胸前,小聲說著。
“無妨。”連翹說著,便一轉身,下了塌。“方才可是來報,馬車準備好了?”
“恩恩。”海藻忙點頭:“方才海藻就是想告訴小姐,馬車已經準備好,車已經去小門等著了。”
“那就快些去拿包袱吧,你不是一直嚷著要去么?”
“恩恩,海藻這就去。”海藻一聲歡呼,轉身便開跑,幾步之后,突然停住,轉身:“小姐……”
“有事?”連翹笑著一問:“還是,咱們小海藻突然想明白,不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海藻一急,將腳一跺:“海藻跟了小姐六年,每年就只能去一次,這次是好不容易說服小姐的,海藻說什么都要跟著去。”
看著連翹一臉燦笑,海藻臉一紅,小嘴一嘟,又被小姐給耍了“小姐,你就不換件衣服再出門么?”
“無妨。”連翹笑臉一收,轉身:“反正也無人會理會。”
草堂一側有個小木門,婉約點,這是側門,直接點,這便是后門。連府有個族規,除直系子孫或上了族譜名錄的外系之外,其余人等非正式場合不得從正門出入。即使,這南苑算是連府十個八個別院里最小的一個,卻仍舊要循著這條規矩。而連翹也只是個沒有上連家族譜的連家子孫。
木門外停著一輛有些舊的馬車,車轅上的黑漆已經開始脫落,一匹還算穩健的老馬拉著。連翹和海藻兩人一進馬車,車上便剩下不多的空隙了。一路向東,繞了大半個姑蘇城之后,不肖三炷香時間,馬車便到了一條石階旁。這是通往寒山寺唯一的路,上香還愿的人到了此處便只能步行上山。馬車一停穩,海藻便提著包袱跟著連翹下了馬車。剛一立定,那馬車便一兜轉,掉頭往回趕去。而那駕馬的馬夫至始至終都并未瞧過連翹一眼。
“小姐。”海藻將兩個包袱往肩上一提,便開始抱怨:“好歹,你也是連府的小姐,他們,他們怎么能這么欺負人,連稍微好點兒的馬車都不肯派給你。這些人……還……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