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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從來沒見過哪個大人在聽到如此沒大沒小的發言后還可以笑著回話,若說沒把她當小孩,最后又會讓著她,不會像其他同學那樣直接跟她吵起來。
這種感覺很新鮮,她心底油然一股挑戰之心。
冷空氣掠過鼻息,她吞下最后一口冰淇淋,鄭重說道。
「我請了三天假,去掃墓,今天回學校,同學一直問我發生什么事,很煩,干他屁事,所以我揍了他一頓,然后就打起來了。」
女子確認,「你先動手的?」
「對。」
「老師有沒有懲罰你?」
「沒有。因為我成績好。」
女子沒有對如此叛逆扭曲的價值觀生出任何反感,不僅沒有反感,竟出乎預料地笑了,還笑得很好看,帶著一股隱約暖意,原先銳利的眉目跟著融化。
鄭襄元看著看著不由皺眉。
這人怎么回事?
女子倒是不客氣地伸手彈了一下她蹙起的眉心,附帶一句夸讚。
「不錯嘛,小小年紀就很懂得浮躁社會的生存之道。」
很痛。
鄭襄元摸了摸額頭。
放在平常她會直接爆走的,連她爸都不敢這么做,但不知道為什么,女子的觸碰竟然不會引起她任何反感。
她心頭的困惑逐漸加深。
女子卻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歌唱得很好聽。」
是那首莎莉熊的歌。
「我媽教我的。」
鄭襄元心頭的叛逆因子蠢蠢欲動,她真想看看這人會不會擺出尋常大人的態度,真想看她現出原形。
于是又補了一句,「我這幾天請假,掃的就是她的墓。」
語畢,空氣一片靜默。
很好。鄭襄元很滿意。
她在心中閃過從以前到現在聽過的各種花式安慰,雖然是安慰,卻很懸浮很表面,一點實質意義也沒有,彷彿這么做,就能展現自己多么高尚多么有同情心。
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假惺惺,根本沒有人真的在乎她的感受到底如何。
看來這人也不例外。
鄭襄元帶著看好戲的心態等著,誰知最后,只等到女子淺淺應了一聲。
「嗯。」
單薄的音色打在心頭,弄得她不知所措。
嗯什么?就這樣?
她只能強調,「我沒騙人。」
「我說你騙人了嗎?」
「可是你不相信我。」
女子又沉默了一會兒。
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說,「我相信你的。」
「那你為什么這么慢才回答?不是心虛是什──」
「小襄元。」她悠悠打斷她,帶著一股說不上的肯定力道,這力道使得這段話聽上去像真理一般堅不可摧,不僅如此,這樣的稱呼更使得鄭襄元耳根發麻。
女子看著前方,波瀾不興地道,「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盡如人意,你要有耐心,要等待,要專注,最重要的,要開心。」
「……嗄?」
鄭襄元的語言系統一時間有些故障。
為什么會突然講這個,她有問她什么嗎?
還有,這人知不知道她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卻說出這樣的話,超級違和的啊。
女子卻不搭理她的滿頭問號,微微一笑,抬手往前方指了指。
「不需要放大不順心的部分,總有開心的事吧?譬如……」
她只能順著她,扭頭往后看。
「襄元──!」
霧氣中,一個肉呼呼的矮小身影不斷靠近,直到距離近到能分辨出彼此的模樣后,便果斷地跑了過來。
那是一個男孩,邊跑不忘邊大喊,「你在做什么?全校老師都在找你,叔叔也來學校了啊!」
鄭襄元嘴角一抽,僵硬地站在原地。
是的,她翹課。
區區一個小學生,在上學期間,獨自一人在街道上游走,還不要命的收下陌生人的餽贈,三歲小孩都知道這非常愚蠢,何況是已經小六的她。
她知道不應該,可是待在學校,她真的受不住。
幸好,她運氣很好。
她遇到的陌生人沒有因此占她便宜,更沒有因為她的不當言行教訓她,這個陌生人至始至終都是一副溫和間適的模樣,讓她可以忘記身上的枷鎖。
可這一切終歸只是短暫的,她最終還是得回到那一成不變陰鬱窒息的空氣里。
女子在一邊調侃,「唉唷逃學?這么有膽子?」
這樣的好心情在此刻顯得有些無情。
鄭襄元轉頭,心情復雜地看著始終悠間的女子。
只要回去,這種久逢甘霖、終于可以呼吸的感覺就會結束了,她不愿意。
對方卻無所謂地擺擺手,「快回去吧,我可不想莫名被冠上誘拐兒童的罪。」
鄭襄元躊躇了幾秒,把握最后的時間。
「姊姊,我還能見到你嗎?」
她頓了一秒,微笑,「可以的。」
不知為何,這種完全沒有道理的話從她口中而出,竟一點敷衍的意味也沒有。
她咬著唇,再問,「最后一個問題,我打同學,我逃學,我很壞嗎?」
那張從頭到尾憤世嫉俗全副武裝的小臉蛋在此刻產生一絲裂縫,焦慮不安從里頭逸出來。
有那么一瞬間,女子的表情有些松動。
但她很快收斂情緒,站起身,一邊估算肉呼呼男孩的距離,一邊移動腳步。
「不壞,但是很傻。你想要什么,你有沒有那個能力得到,如果沒有,你最好忍耐,忍不了,你只會離想抵達的地方更遠。」
在男孩抵達前,女子揉了她的發心一把,安撫似地梳理好她的發絲。
最后擺擺手,瀟灑地往反方向離開。
「小襄元,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