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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廚房抽來砧板上的刀,瘋狂往周淵背上砍。下手的第一刀就削過脖頸,鮮血噴濺而出,周淵痛得哀嚎,癱跪在地,周煥卻沒有停手,殺紅了眼,不斷朝他揮刀。
熱燙的腥血隨著每一次抽刀飛灑,濺濕了少年身上的飲料店制服,濺濕了他持刀的手,濺濕了他猙獰的面孔,也濺濕了癱坐在地上痛哭失聲的他母親的臉。
遍地血流成河。
周淵身中多刀,失血休克,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周煥拿著刀站在他腿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已然痛苦扭曲的面容,目光最終停留在還有著微弱起伏的胸膛。
而后,他想也沒想,舉刀向下,刀尖貫穿厚重的肌肉組織,刺入脈動孱弱的心臟。
刀鋒剮過軟肉,陷入血洼之中,漫出黏膩的水聲,他冷眼看著眼前一片血肉模糊,面無表情地將刀抽出,鮮紅的血如涌泉般噴濺而出,把世界染成了面目全非的暗色。
在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中,惡魔就此失去了呼吸和心跳。
他死了。
終于死了。
確認那人沒了氣息,周煥五指一松,沾滿血色的刀自高處掉落,摔出一聲鏗鏘,宣告這場救贖的殺戮結(jié)束,也宣告他母親終于能從這場惡夢里解脫。
而他的人生,也從那一刻開始,掉入了另一座煉獄。
有關周煥一家的事,多是周煥被羈押后,直至判決做成之前,許芝蘭以承審法官調(diào)查事實為由去少年觀護所探望他時親耳聽他說的,極少數(shù)則是從當時的街坊鄰居口中得知。
每一次去找周煥,她總是不斷引導他說出后悔,想藉此替他爭取更多減刑的空間。
可每一次問起,他總說不后悔。
他說,他永遠都不后悔自己殺了那個人,即使再給他一百次、一千次,甚至一萬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也會殺他一百次、一千次,甚至一萬次。
由于這案件是當時社會矚目的重大刑案,也是國內(nèi)第一件犯罪行為人非家暴受害者案例,政府部門及社會輿論都給予了高度關注,許芝蘭縱使心有憐憫,卻也無法在量刑上有太多寬容的空間,最后只能綜合考量周煥犯案時所面臨的危害情狀及心理狀態(tài),稍微平衡他過度殘暴的犯罪手法,將刑期減低至八年一個月。
判決結(jié)果宣判那日,周煥當庭表示放棄上訴。
判決生效后,刑期正式執(zhí)行,滿二十歲那日,周煥從少年觀護所移交至監(jiān)獄。
周煥服刑的期間,許芝蘭每個月都會抽空去探視,問問他需要些什么東西,而每一回周煥只會請託她帶些書籍來給他。
除了書之外,周煥不曾要求過其他物品,連冬天時她特地給他買的絨被他也拒收,只希望她能夠暫時替他照顧他母親,之后出獄,他會想辦法把錢還給她。
當周煥服刑的日子逐漸接近四年,許芝蘭開始和他談有關假釋的事,但周煥的態(tài)度十分消極,完全沒有想提早離開牢獄的打算,她只好特意請託獄所里認識的朋友,把那封她擅自替她寫好的申請書以他的名義送出,成功替他爭取到了假釋的資格。
然而,從監(jiān)獄里出來之后,周煥的人生遭遇到了更多的困難。
一個高中肄業(yè),連大學都沒念,身上還背著前科的孩子,無論投了多少履歷都是石沉大海,連餐飲店也不敢聘他當外送人員。周煥淪落到只能去工地做粗活,每個月領不到一萬五的薪水,還得和好幾個外籍移工擠在破舊工寮里不到三坪的簡陋宿舍里。
每個月領了薪水后,除了留下餐費,周煥把大部分的錢都給了許芝蘭。
這樣四處打臨工的日子過了兩年,曾與周煥在獄中短暫當過一年同房獄友的姜哲出獄,投資了一大筆錢給他開了間酒吧,他開始有了穩(wěn)定的收入。
兩年后,酒吧轉(zhuǎn)虧為盈,周煥存了一筆五十萬的現(xiàn)金,在某一次許芝蘭去安養(yǎng)中心探望他母親時把錢給了她,說是要歸還這些年來她代墊的醫(yī)療費用。許芝蘭原是婉拒,但周煥堅持要她收下,她只好帶著大量現(xiàn)金在身上有安全疑慮為藉口,讓周煥把錢匯給她。
她是在收到那筆匯款時才知道,那孩子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周奐。
后來問起,周奐卻說:「我沒資格叫那個名字。」
火字旁的煥代表了光明,但他的人生從來就不曾擁有過光,所以他沒有資格。十七歲那天,在他親手殺了他的那一刻,周煥就也一併被埋葬了。
那天之后,世界上再也沒有周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