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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疲憊, 轉身看了眼緊閉的屋門, 重振神色,輕輕推門而入。
屋里點著爐安神的香, 味道很淡, 明舒靜靜躺在床上, 還沒醒來。他踱到床畔,在床沿坐下,向她微微傾身,以指腹摩挲過她臉頰的輪廊,最后將一小縷發絲撥開,而后轉頭怔怔看著地面。
沒有外人,他不必再強撐出泰然自若的鎮定。
許是在高臺吹久了風,從眉心到后腦,都在突突抽疼,他將臉埋進雙掌,良久,才發出聲長長嘆息。
床上的人,卻似乎有了些動靜。
他倏地放下手,轉身望去,見到明舒望著帳頂的睜大的雙眸。
“明舒,你醒了?”他收斂情緒,向床頭又坐近些,柔聲問道。
她的眼眨也不眨,有些空洞,似乎陷在外人看不到的夢魘中。
“有哪兒不舒服?”陸徜又問。
他們運氣好,最后摔下的那段距離不算高,大夫檢查過,除了皮外傷外,并沒大礙,但陸徜還是擔心,明舒的頭受過傷,落下后又昏迷,也不知會不會勾起舊傷。
明舒動了動,想要坐起,陸徜忙將她扶起來,又在她背后塞了兩個軟枕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明舒?怎么了?”見她不言不語,陸徜又伸手撥開她散在胸前的亂發,最后輕輕握住她交疊在被上的手,道,“我先給你倒杯水。”
溫熱的手掌卻讓她仿如被刺猬蟄到般縮手,她似從大夢中醒來,轉頭看陸徜。
“陸哥哥,你為何會在這里?”她怔怔看著他,似乎不能理解陸徜的出現。
陸徜心頭猛地一跳,問道:“明舒,你喊我什么?”
陸哥哥……那是從前在江寧府里,她對他的舊稱。
明舒也看著他,腦中被凌亂的記憶充斥,過去和現成,錯亂渾噩。
她抱了抱頭,喃喃道:“不對……阿兄……陸徜……”
雜亂無章的畫面飛掠而過,疾速拼湊著她失去的從前。
“明舒?”陸徜見她痛苦迷亂的模樣,伸手鉗住她雙肩,“是不是頭又疼了?”
她目光落在被面上,頓了片刻忽將他的手拍開,抬頭問他:“你不是赴京趕考?我們不是已經說清楚了……為什么你會在這里?”
分別時的場景歷歷在目,十年歡喜,只剩最后那句“君有遠志,妾無留意,以茶代酒敬君,此別再不逢……”
余生之年,他們不該相見的。
他們不該相見……
陸徜的手僵在半空,突然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她終究還是全部想起來了。
她又問他:“這是哪里?”
“這里是魏叔府上,你昨夜從禪臺上摔落,昏到現在。”
“魏叔……”明舒并不關心昨晚發生了什么事,她仍喃喃著,“禁軍統領魏卓的府邸?”
陸舒點頭:“對”
“這兒……是汴京?”明舒眼底迷亂漸漸散開,直勾勾盯著陸徜問道,又自己回答,“我在云華山遇險,被你救下,認你為兄,跟著你進了京,變成陸明舒……”
空缺的記憶慢慢被銜接上,她卻越來越激動,頭也搖得越來越瘋狂。
“不可能……不可能……”她忽攥住陸徜手臂,“你告訴我,我在做夢。認你為兄是夢,跟你進京是夢,我們沒有相見,沒有重逢,我還在江寧縣,還在簡家,陪著我阿爹……我阿爹說他要替我另擇夫婿,他答應了讓我自己挑,我們不會再見,不會!你是假的!汴京是假的!”
只有汴京的一切是夢,才能證明云華山上發生的事,她偷聽到的一切是假的,而簡家也仍舊好好的……
“明舒,你冷靜些。”陸徜分不清自己此刻胸中漫上的無邊痛楚,是因為她的痛苦還是她的話,如果他可以選擇,他情愿如她所想,讓他的存在與這段相扶的日子都成為一場虛夢,去換她夢醒后的完整。
然而,沒有如果。
明舒完全不聽他的勸慰,她掀開薄被,赤腳踩上地面,腳步踉蹌地向外沖,陸徜想扶她,亦被她甩開。她沖到門邊,用盡全身力量打開房門。
屋外的景象落入眼中——小小的院落,回廊下轉頭望來的下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證明,這里并非江寧,并非簡家。
她忽然脫力,軟軟扶著門框。
陸徜只看到她眼眶里無聲滾落的淚珠。
一顆,一顆……像夜里這場雨,下得突然。
明舒沒有意識自己在哭,她只是木然開口:“我阿爹呢?”
陸徜頭一次意識到,這世間很多事是他無能為力的,比如她的痛。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痛苦,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幫到她……
見他沉默,她似乎心底有數,又問:“簡家……一共死了多少人?”
“三十七口……”陸徜用盡畢生力量報出這個數字。
明舒狠狠攥緊門,指甲幾乎嵌入木頭。
“三十七……一個不剩啊……”她無法呼吸,淚水更是一顆接一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