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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是讀書明理的人,又那么孝順阿娘,阿娘別擔心,何況還有我呢。”明舒安慰道。
曾氏看著明舒溫柔笑起“明舒真好,是阿娘的貼心小棉襖。”
明舒便也笑了。
一時間陸徜回來,手里端了三碗茶,一人一碗,是做長談的準備。明舒瞧著自己那碗,是用鹽漬梅條加了些蜂蜜泡的,酸酸甜甜還帶點咸口,是她日常最喜的口味。
“阿娘,我們與尚書令陸文瀚到底是何關系?”陸徜坐在兩人對面,手里同樣也捧著茶碗,卻只是碗白水。
曾氏手里那碗,則是她常喝的八寶茶。
“陸文瀚,是你父親。”曾氏端起茶小啜一口,定定心神,交過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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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曾氏與陸瀚文的這段孽緣,就得往前倒溯二十余年。
曾氏并非蕪湖人,她原藉宣州,是當地一戶尋常人家的女兒,因一手繡活聞名江南,人又生得美貌非常,剛過及笄家里就被說親的媒婆踩破了門檻。只可惜那時她母親已經過世,上邊只有一個病重的父親與一對勢利兄嫂,因著久病纏身,她父親無力做主,親事是交到兄嫂手中,可兄嫂貪財,想將她賣予當時城中富戶,一個年近六旬的老頭做填房。
“那時我和明舒差不多年紀,哪肯屈服?于是就從家里逃出,我兄嫂發現后緊追不舍,追我到河畔。那時我想著,哪怕跳河死了一了百了,也不要跟我兄嫂回去。卻沒想,河沒跳成,我遇上了這輩子的冤家。”
曾氏被當時打馬路過河邊的少年給救下。
即便過了二十年,陸文瀚救她時的情景依舊歷歷在目,宛如神兵天降。
彼時一個英俊少年,一個美貌少女,在那樣的機緣下相逢,一見鐘情毫無意外。陸文瀚給了她兄嫂一筆可觀的銀子,把她從她兄嫂那里帶走。
“我被他帶到他居住的宅子里,那時心里只想著做牛做馬賺夠那筆銀子還他。他并沒把這筆銀子當回事,反給我片瓦遮頭,讓我住在他宅中安心刺繡賣錢,又告訴我,他叫陸遠川,父母亡故,家中經營幾家米鋪,是個小有薄產的年輕東家。他待我很好,溫柔體貼,吁寒問暖,和外頭那些男人不一樣,我便不疑有他。”
曾氏一邊回憶一邊說。
年輕時的陸文瀚生得與陸徜七分相似,卻有愛笑的眉眼,十幾歲的曾氏哪能敵住他的魅力,很快就傾心。陸文瀚也愛她的溫柔小意,又被她藏在柔弱之下的堅韌折服,同樣喜歡上了她。
“我與他雖兩情相悅,卻并未做出逾矩之事,他說他傾心于我,我便要他明媒正娶,他同意了。”
婚書,聘禮,媒婆,迎親禮,全按著正妻禮制,除了他的父母外,一樣不差。
“我以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我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我卻不知,遠川只是他的字,他全名陸文瀚,是陸家的幺子!他騙了我!”
陸家,是宣州最出名的官宦世家,祖上三代為官,早已舉家遷入汴京。雖然同姓,但曾氏萬萬沒想過,陸文瀚會是陸家的幺子,她更不知道,陸家這個幺子在京城是個出名的混帳貨,人雖然頂頂聰明,但從小到大都頑劣難馴,到處惹事生非。
曾氏遇見陸文瀚的那年,陸文瀚在京中又闖了大禍,惹到不該惹的人,為了平息禍事,家中長輩這才決定將他送回宣州老家,一是為了懲戒,二來也是放棄這個幺子。
“那可能也是他最失意的時候,家中將他放逐,功名利祿通通如浮云消散,他的不甘心連我都看得出。”曾氏又道。
陸文瀚其人反骨很重,因著不滿家中所為,他在外置宅另住,連陸家祖宅的門檻都沒進,也從不在外邊打陸家的名號行事,整個宣州城的人都不知道陸家幺子回來了,而他的這樁婚事,更是瞞著家中長輩私自做的主。
“他那人雖然不羈,在外頭總要惹些事,但對我卻是好的。”曾氏再飲一口茶,續道。
成親后兩人過了段蜜里調油般的日子,曾氏很快就懷有身孕,生下陸徜。
就在陸徜出生的第二年,陸家從汴京來人尋找陸文瀚。原來是陸文瀚的兄長不幸墜馬過世,他父母膝下空虛,家中無人承繼,這時又想起這個幺子,要將他接回汴京。
“那時我才知道,他是陸家幺子,根本不是什么米行東家。他有良好的家世,是個天之驕子,不是我這樣的平民百姓能配得上的。”
曾氏永遠記得陸家人找來的時候對她說的話。
“不過是個外室,也配自稱妻?”
“若我知道這段親事會落得如此下場,當初我寧愿跳河死去,也不會讓他救下。寧為平民妻,不做帝王妾,我從來不求榮華富貴,可他卻讓我成了比妾還不如的外室!”曾氏眼眶漸紅,手微微顫抖。
從那天起,她就與陸文瀚吵,即便陸文瀚一再保證是妻非妾,可當她問起陸家意思時,他卻總是沉默的。
陸家人不會承認她。
“他是個有抱負的人,肯定是要回汴京的,那我跟著他算什么?他給不了我任何保證?說是會替我爭取,可我也再不相信他的鬼話,我們兩日日吵,夜夜吵。”
這樣的爭吵消磨了感情,再多的喜愛也被耗盡。兩人都筋疲力盡,最后曾氏做了了斷。
“我和他說,我們和離吧。”
那時陸文瀚也已因無休止的爭吵而滿腹惱怒,聞及她的絕情之語,亦負氣同意和離。
“我什么都沒要,只要了孩子。他沒同我爭,甩下和離書后就跟著陸家人回了汴京,把宅子留給我。但他走后,陸家又很快來了人,想要從我手中將陸徜奪去。我若留在宣州,必保不住陸徜,同還要受我兄嫂掣肘,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夜悄悄離開,逃到了蕪湖,對外只稱丈夫病逝,也沒再打聽過關于陸家與他的事。”
后面的事,陸徜便都知道。曾氏帶著他在蕪湖落腳,一直住到他九歲,遇到蕪湖水患,曾氏又被迫帶著他逃離蕪湖。蕪湖水災,官府卷宗被泡爛,她與陸徜的過去徹底被掩埋。
那段逃難的日子,他至今仍印象深刻。衣不蔽體,腳上的鞋爛了,只能赤腳走,邊走邊問路人討米糧,沒少挨人唾沫星子與棍棒,就那樣走了千里,一路逃到江寧,遇到明舒的生母,給了條活路。
那時的他黑瘦不堪,明舒在他眼里,就像天上的月亮。
“阿娘。”明舒挨近曾氏,拿帕子輕輕拭去曾氏的淚水。
“乖。”曾氏也不知自己幾時落下淚來的,許是因為回憶起那段過于艱難的日子吧,她拭凈淚,又溫聲道,“你們也不必怨他,他那人雖然有諸多壞毛病,不過答應我的事倒沒食言過。他說過不會奪子,就定不會做,只是陸家長輩肯定不容許子嗣流落在外,那些人應該是他父母派來的。今日他來時同我說,當初和離不過是他爭一時之氣,想著先回汴京打點妥當再回頭接我,怎知我氣性那般大,竟一聲未吭帶著孩子遠走他鄉,半點音訊沒給他留過。”
說著她眼中又浮起歉意愧疚“怨我,如果當年我不爭那口氣,讓你跟他回陸家,那幾年你也不必過得如此艱難。”
“阿娘不必自責,便是讓我跟回陸家,在陸家人眼中也只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室子,怎比如今活得坦蕩磊落。”陸徜這時方開口。
“陸徜!”曾氏急道,“同你說這許多,就是要你明白,你絕非外室之子。他當初三書六禮迎我,聘書婚書禮書俱在我手中,還有那份和離書。若是有人敢說你,就將那三書與和離文書一起扔到對方臉上!”
“阿娘,阿兄不是那個意思。”明舒忙起身按住曾氏,“阿兄是覺得跟著阿娘比回陸家生活更自在,我和阿兄一樣想法。”
曾氏這才又慢慢坐下,道“不論如何,我與陸文瀚已經過去,我與他的情怨也已了結,與他兩不相欠,但你們不同。要不要認這個父親,你們自己拿主意,我不會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