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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趕路再加夜里驚心動魄,陸徜也撐不住沉沉睡過去。
一夜無夢,他醒時已是翌日近午。
屋里只剩曾氏一人,明舒已經不在。
“出去瞧瞧你妹妹吧,她說上外頭打聽消息,已經去了好久了。”曾氏一眼看出陸徜眼里在找誰,直接開口道。
聽曾氏那口氣,陸徜覺得自己親娘比他更快進入明舒母親這一角色了。
踏出房門,回廊里的穿堂冷風直灌衣襟,風已停雪也小了,但天卻比昨天還要冷。陸徜微蹙眉頭,循著大堂里傳來的幾聲笑音找去,果然看到明舒站在堂中,正搓著手看門外厚厚的積雪,堂間坐的都是鏢局的大老爺們,幾雙眼睛都盯著她看,她也沒絲毫不自在,大大方方笑著,明媚動人。
有個男人站在她身邊,正同她說話說得起勁,這人穿著鏢師的尋常勁裝,年紀不大,生得也算俊秀,只是白凈的臉頰上還留著五道淺淺指痕,不消說,就是昨日被明舒救醒后挨了她一巴掌的男人。
看來昨日的巴掌并沒讓這人長記性。
陸徜眉頭蹙得更緊,一箭步走到二人中間,隔開兩人。明舒轉身,鼻頭差點撞上陸徜的背,視線也被擋得嚴嚴實實。
“阿兄,這位是臨安陶家嫡枝的小郎君,陶五公子,受家中長輩所托,押運一批貴貨入京。這可是他第一次出遠門辦事,沒想到就遇上了山匪禍亂。昨天的傷藥與玉容膏,就是五公子所贈。”她從陸徜身側探出頭道。
“你倒打聽得挺清楚。”陸徜瞥她一眼,眼里全是質問——這么快就冰釋前嫌?
明舒聽懂他言外之意,訕訕一笑,小聲道:“都是誤會。”
陸徜白她一眼,轉頭望向那人,拱手道:“陶五公子。”
那人忙回禮:“在下陶家五郎以謙,字鳴遠,見過陸兄,陸兄切莫客氣,叫在下鳴遠便可。昨夜危急,多承陸兄與令妹出手相救,在下與鏢局的兄弟才逃過此劫。救命之恩,陶家與在下感激不盡,必當相報。”
雖然是臨安陶家的小郎君,陶以謙身上并沒架子,說話也誠懇,眉間還一團稚氣,想來是個初出茅廬的富貴公子。
陸徜點點頭,卻不愿與他深交,只道:“五公子言重,昨夜風雪大,所謂救人只是陸某借著貴鏢局之力尋個避雪之所罷了,萬不敢當此大恩,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誒,陸兄別謙虛,要是沒有你與令妹,別說這批貨,我們這些人只怕都要死在這荒郊野外,待我到了京城將此事稟明外祖父,定要登門酬謝陸兄。”
陸徜剛要拒絕,明舒的腦袋又湊過來蟻語:“阿兄,陶家是皇商,他外祖是先帝的中書舍人殷繁,雖已退下,然有女在今上后宮為寵妃。”
陸徜又瞪她——這是連人家祖宗八代都打聽了?
明舒無法解釋,這些并非她打聽到的,而是在聽到陶家時自然而然浮現的認知。
“五公子之意,陸某心領,酬謝就不必了。”陸徜仍是拒絕。
陶以謙還要再勸,明舒擺擺手:“我早跟你說了,我阿兄不會收你酬謝的,你就別勸了。”
不知為何,明舒就是覺得陸徜絕非圖人回報之輩。
語畢,她又自然而然把手掛到陸徜臂彎,嬌笑道:“阿兄,我打聽過了,這批山匪是朝廷通緝的要犯,那山匪頭目懸紅十兩,如今落網必要交送朝廷,到時候那懸紅……酬謝咱們不要,不過這十兩懸紅,那可是咱應得的。”
陸徜本想將她的手扯開,又見那陶以謙虎視在旁,便由著她去,聞言正在回答,卻聽陶以謙附和:“正是正是,人是你二人緝拿的,這懸紅必是陸兄與小娘子的,只是山匪人多勢重,少不得由我等一齊押到城中交給朝廷。待明日天放晴,我們一同上路吧。”
“好嘞,那就先謝過陶兄。”明舒甜甜一笑,竟替陸徜應下。
陸徜眉頭擰成結,已經瞪向明舒,明舒果斷將他拉開,小聲道:“阿兄,你別這么不知變通,咱們舉家赴京也沒個親友,既然有這緣分,多結識些朋友有個照應不好嗎?再說了,你想想那十兩銀子,能填補不少虧空,這是咱們應得的,沒必要為了虛禮拒絕。”
她很了解他,每個字都戳著他的脾性說,陸徜無言以對。
他不語,她就當他默認,笑得更開心了,踮起腳展臂搭到他肩上,把他往下一壓,哥倆好般開口:“阿兄,你且放心,我想通了。以后呢,我負責賺錢養家,你負責讀書做官,咱們兄妹同心,其力斷金,日子定會好起來的。”
陸徜一怔,瞧見明舒近在咫尺的如花笑靨,灼灼如陽暖人心扉。
兄妹……看來她接受良好,反而是他,需要很長的時間來適應生命里突然多出的這個“妹妹”了。
第16章 汴京
暴風雪來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就風停雪歇,第三日見晴,只不過外頭積雪太深不便行車,陸徜等人與陶家鏢隊被困在這荒山野嶺足五天才重新啟程。
明舒已經和鏢隊的人混熟,尤其陶家那個小郎陶以謙,聽完明舒對那夜險境添油加醋的描述后,對兄妹二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把明舒當成行俠仗義的女俠,就差沒拉著兩人拜把子。
“上路了,你消停些!”陸徜看不下去她這么忽悠人,都登上馬車臨出發了,那陶以謙騎在馬上還依依不舍得望過來,不知道的以為他們才是兄妹,令人看著著實不快。
“多個朋友多條路嘛。”明舒把曾氏扶進車廂后轉頭出來,在陸徜身邊坐下,沖陶以謙揮手。
馬車才剛起步,走得本緩,可陸徜手中長鞭“啪”的一甩,馬兒突然疾步縱出,車身狠狠往前顛去。明舒被顛得歪在陸徜手臂上,“誒”了半天才扶著陸徜的手臂坐定,怨道:“阿兄,你做什么?”
陸徜朝后看了眼,他這小破馬車已經一騎當先把陶家鏢隊甩在后面,那陶小郎人影都快不見,他心情才輕快起來,道:“趕車。你要坐不慣就進里頭去。”
“我不。”明舒頭臉包得緊,和陸徜一樣包得只剩眼睛,眼尾挑起,挑釁他,“我陪你駕車,你給我說說我的過去唄。”
“說什么?”陸徜目不斜視,手已勒住馬兒,讓馬車穩定下來。
“說……咱們以前住在哪兒?”
“江寧縣長康巷老槐樹底下。”陸徜道。
“那我以前是什么樣的人?”明舒又問。
陸徜聞言轉頭,恰她正拿手托腮望著他,清眸如洗如同稚子,他便記起從前。他與她相識了十年,看著她從垂髫稚子慢慢長成豆蔻少女,可若問他她是什么樣的人,陸徜卻也答不上來。簡家財大氣粗,她自小錦衣玉食,出入皆前呼后擁,身上總有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矜貴氣息,會讓人清楚看到來自貧富的差距。他必須承認他對她有些偏見,以世俗的目光將她當成頤指氣使的富家千金,以至忘記了許多年前的初逢,她的小腦袋從她母親背后鉆出,沖靦腆的他笑得滿臉燦爛,大大方方地說:“小哥哥,我是明舒。明舒,就是月亮,阿娘說我是她的小月亮。”
那年他九歲,自己也才是個孩子,竟被她驚艷,覺得天下怎么有這么可愛的女娃娃,粉雕玉琢的模樣像天上仙女。那時他想,如果自己長大以后,要能娶個這樣的媳婦,該有多好?
“阿兄?阿兄?!”見他遲遲沒回應,明舒用力拍了下他的肩。
陸徜猛然驚醒,對上明舒的眼方覺自己都在胡思亂想些什么?兒時心思豈可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