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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我怯怯地喚他,眼淚蜿蜒在腮邊。
他轉身,看了看醒來的我,眼神平靜如同無波的湖面,看不清悲喜。他抬手,揉了揉額角包扎傷口的紗布,說,你又醒了?
又?我遲疑地看著他,我怎么沒有意識呢?這明明是我到醫院之后的第一次醒來。
天佑很努力地淡淡一笑,說,是啊,又。哦,醫生說,你是睡眠不足,外加心情太過抑郁,所以……話尚未說完,他突然停頓了下來,很驚異地看著我。因為他看到了我腮邊安靜的眼淚,它們還在肆意地流。
姜生,你怎么了?他走上前來,問我,你哪里不舒服了嗎?對不起,今天,我不該沖動之下,說那樣的話。對不起,姜生。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漂亮的眼睛如黝黑的潭水,冷靜而沉痛。
我搖搖頭,抬手擦了擦眼淚,說,沒,沒什么。只是,突然難過了一下。說完這話,我還偷偷地瞟了他一眼,我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為他揪心了,揪心到眼淚可以這么無所顧忌地崩落。
哦。天佑的神情莫名地黯淡了下去,很深的沮喪,嚴嚴實實地籠罩在他的眉心。他故作平靜地說,剛才,我請了這醫院最著名的心理醫生,幫你催眠了。
催眠?天佑的話嚇了我一跳,我不由得脫口而問。
是的,催眠。醫生說,這會更好的了解你的抑郁之源所在,會更好的讓你的病情早日好起來。說這話的時候天佑的眉心堆砌著隱忍的悲傷,這種悲傷,讓我惶惑。是不是我在催眠之中,說出了什么傷害了他的話,讓他難過至此。
等等,我突然發現了自己剛剛很忽視的問題,天佑他說我,抑郁?想到這里,我迷茫地看著程天佑,問他,你不是說我得了抑郁癥了吧?
程天佑眉目之間的悲傷越來越濃烈,他無聲地點點頭。
他剛點完頭,我就立刻發作了,頃刻之間,那本來因他而生的悲傷蕩然無存了,只有滿心地憤憤,我從床上彈起,大喊:不可能!你才得抑郁癥了呢!閃開,我要出院!我不要在這個鬼地方,聽你滿口胡說!
程天佑慌忙上前制止住我,他將正在輸液的我按回床上,目光灼灼地說,姜生,這只是你的情緒問題,你難道沒有發現嗎?你的情緒最近是多么的喜怒無常!你不要想象得那么可怕好不好!你再這么繼續鬧下去,我承認,我確實也需要心理醫生了!我確實要得抑郁癥了!說完,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我,痛苦和矛盾糾結著。
我被他眼神之中的那一片沉痛光芒給鎮住了。金陵曾經說過,讓愛你的人見證你為你愛的人所承受的苦,是自私很殘忍的事情。
這么多年,他全心全意地呵護著我,卻要在此刻,眼睜睜看著我因涼生走失而得抑郁癥。抑郁癥不可怕,可怕的是,這件事情留給他的挫敗感。
他這千般疼惜,萬般寵愛,竟然抵不過一個人殘留在我心里的影子。
對于他,這個天神一樣的男子,是多大的恥辱和挫敗!
我愣愣看著將我按在床上的他,看著他眼睛里隱藏著的憤怒和悲傷。他高挺漂亮的鼻子宛若一件精美的雕刻品,靠在我的眼前,抿緊的嘴唇彎著冷漠而誘人的弧度。
這么近的距離,我突然聽到了他強烈的心跳的聲音。一聲,一聲,落入我的耳蝸,敲擊在我的心上。
長時間的沉默。
長時間的無言。
你,臉紅了?他開口說,眼睛里原有的悲傷和憤怒之情突然銷匿,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得意和征服感。
我剛要開口,只聽房門被嘭——推開,北小武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他一看,立刻鬼叫:武松!潘金蓮,你們倆在干什么!我靠!這是醫院哎!你們倆不要這么淫穢吧?那姜生,你不要夢游成潘金蓮,就認為自己就是潘金蓮了好不好!
呃——
真不能怪北小武這么感慨的。此時,程天佑正按著我的肩膀,鼻子離我的鼻子只有十厘米的距離。而且,是在病床之上。
你們可以去親自驗證一下,這是多么曖昧的姿態和距離。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夢境?
七 姜生,我是你的心理醫生。(1)
北小武在我的床邊坐著,白色涂鴉的T恤上,泛著淡的酒精的味道。這是他自己的作品,他買了無數的白色T恤,上面都畫著同樣面容:一個少女,精致的臉孔,懶懶的、極其無所謂的表情,仿佛隨時可以從畫中跳到我面前,對我指手畫腳一番,大喊大叫:我靠,姜生,奶奶的,你想不想你偉大的小九姑奶奶啊?
你還是很想她,對不對?我抬頭,看著北小武白色T 恤上小九的畫像,還有畫像下面那一句醒目的字“Where are you , my girl ”,輕輕地問他。
Where are you , my girl ?
你在哪里,我親愛的女孩?
天天年年地寫在自己胸口前,天天年年地等待與思念著。
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問題是多么愚蠢?如果不想她,為什么還要將她奉在胸口,期冀認識她的人,告訴自己她的行蹤;希冀她得知自己一直在原地等她,寸步不離;期冀她有天,會在飄雪的圣誕再次回來。
北小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舒展,他似乎不喜歡我問起小九,這會令他本來被酒精麻醉的思念突然變得敏感。所以,他故意扯著嗓子,岔開話題,仿佛我不曾問過他什么。他說:啊呀,姜生姑奶奶,你這樣的德行,居然會得抑郁癥!哎呀,這多么精致的病啊,你這草根少女居然也會得?太傳奇了吧?在魏家坪你整天想紅燒肉都沒想出抑郁癥來,這一換水土,搖身一變成程家少奶奶,就生出這華麗的病來!真不容易啊!
我被他這猛然的一頓亂說,也忘記了自己剛才想要問他什么了,就直勾勾地盯著輸液瓶里的點滴,一滴、一滴地滴入我的靜脈之中。
北小武說,姜生啊,雖然我不喜歡程天佑,但是,我覺得他會比誰都能保護你,而且,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能令你幸福的人!你相信你的武哥!早日嫁給他吧!早日生個BABY,肯定像涼生!這樣,你就不必想你哥哥想到得抑郁癥了!要不我說,那心理醫生算個屁!我覺得我這個方式最能治療好你的抑郁癥!
可是,為什么我不這么覺得呢——北小武的話音剛剛落地,病房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一個陌生的男子的聲音緩緩傳來,這聲音仿佛在微笑,微笑著,反駁著北小武剛才發表的謬論。
這是怎樣的一種聲音,能讓人的心突然沉靜下來,原本的浮躁情緒也會頃刻變得柔軟起來。
我滿心好奇望向門口,想知道,擁有這種魔力十足的聲音的,會是一個怎樣的男子。
微笑的唇角,微笑的眼睛,微笑的鼻梁,微笑的面容——當我看到門前的這個男子時,驚呆了,明明他的面孔是那樣平靜的,可是竟然讓人覺得他整個人都在微笑,一種從云端落入人間的微笑。
他看著我一直在盯著他,終于淡淡地笑了。頃刻之間,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