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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噩夢!
衛賀清楚在知道自己正在做一個可怕之極的噩夢。然而,無論他怎樣努力,噩夢卻依舊不依不饒的纏住了他。
夢中,他又回到了他童年的時候。他的童年,是伴隨著辱罵、皮鞭、饑餓、恐懼長大的。那時的他,不過是一個小奴隸,一個人人都可以欺負打罵的奴隸。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而母親,也只敢在晚上偷偷的來看他,抱著傷痕累累的他默默的流淚。然而,就連這樣的時刻也不常有。
衛賀的母親,本是草原上一個小部落頭領的女兒,因貌美被當作禮物送給了克魯王。克魯王不過寵幸了她幾天,新鮮勁一過便丟開了手,那時她已有了身孕。她偷偷生下衛賀,卻不敢暴露他的身份,怕為母子二人招致殺身之禍,只能將他托付給王庭喂馬的雜役。那雜役早年受過她的恩惠,倒也盡心盡力的養著衛賀。然而,在衛賀五歲那年,他卻被驚馬亂蹄踩死,至此,衛賀便成了孤兒。
他終于從噩夢中掙扎出來,渾身冷汗。夜,依舊深深,他卻毫無睡意。他依稀想起,那時的自己是多么的偏執憤恨!他恨自己的母親,恨世上所有的人!終于有一天,他用最難聽的話語將自己的母親趕走,不許她再來看望自己。如果沒有衛涼,他想自己或是崩潰,或是最終認命,做一個麻木的奴隸。然而,那一天衛涼來了。他還記得那天天氣很好,衛涼笑著走近他,陽光灑在他華麗的衣衫上,輝煌奪目,英俊如神廟中彩繪的神祗。
這個王子卻拉起了他的手,他白皙的掌更襯出他的骯臟,他局促著想將手縮回。然而,衛涼卻笑著擁抱他,道:“弟弟,你是我的弟弟。”
那一瞬間,衛賀覺得這是世上最動聽的言語。
他跟隨衛涼回了家,沐浴更衣后,他在銅鏡中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他久久的注視著銅鏡中的那個身著華服的漂亮少年,這真的是自己嗎?他不敢伸手觸摸,生怕這是一場夢境。直到衛涼帶他去見了父親,草原上的王,聽著他賜予自己的姓氏名字,他才有了一絲真實的感覺。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想將這些都告訴她,他知道她心里其實也很苦。他找到了她,她卻再也不能起身抱抱他,默默流淚了。她已經死了。衛賀靜靜的站在一個小土丘前,甚至有一種將之扒開的沖動,他想再看她一眼,就一眼。等到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時,他已經跪在墳前,雙手努力的翻土。等到衛涼找到他時,他的手已是指甲翻卷,鮮血淋漓了。那一刻,他才痛哭出聲。
那一年,他十二歲。
此后,衛涼將他帶在身邊,手把手的教他文字,教他騎射。在他心中,衛涼不止是自己的哥哥,更是他的偶像,他的父親,他的神祗。他敬重他,不敢違拗他的任何意愿。哪怕衛涼叫他去死,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執行。
只是,突然有一天,衛涼消失了很久,再回來時,他眉飛色舞的說起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原來他去了曦國,并結識了一位極具才智膽識的少年,只可惜他身負任務,不敢以真實的身份與他相交。言語間頗是惋惜悵惘憾然。那是衛賀第一次聽到慕容樾的名字,他也從未見大哥如此為一個人而患得患失過。他心中也極為向往這位被他最尊敬的大哥所極力推崇的少年,究竟是怎樣的驚才絕艷。
不久后,衛涼便領兵上了戰場,他卻因騎馬時不慎摔傷了腿而沒能與衛涼一起出征。然而,他相信衛涼一定可以凱旋而歸。曦國正值新君登位,官員新老交替,朝中缺乏良將。所以衛涼一路所向披靡,揮師直指京都。
他在家中,每收到一封捷報,便要興奮許久。只恨自己的傷不能快些復原,他好與大哥并肩作戰。然而,三個月后,衛涼卻寫了一封信,說他竟然在戰場上見到了慕容樾,原來他竟是曦國的七皇子。他說,他不想與慕容樾敵對。可是,兩人除了為各自的國家而做殊死搏斗外,卻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那時,衛賀的心中便隱隱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還有什么比一個將軍失去斗志更為可怕的事呢?果然,不久后,便傳來衛涼戰敗失利,自殺殉國的消息。他所率的十萬人,只有極少數的人逃了回來。
據回來的人講,衛涼自殺時,慕容樾距他不過五十步。直到衛涼自殺后,他才搶身上前抱起衛涼的尸體,并下令火燒葫蘆谷,將里面的所有樹木花草包括被困在里面的士兵,燒了個干干凈凈!
從那一刻起,衛賀便發誓一定要給他大哥報仇!一定要活捉慕容樾,讓他受盡世間最痛苦的折磨后再死去。因為,只有他知道衛涼與慕容樾相見于戰場時的痛苦有多深,以至于竟選擇了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只是因為,他將慕容樾當成了真正的朋友!可慕容樾卻竟然眼睜睜的看著衛涼自刎,涼薄如斯,又怎配大哥傾心相交?
七年后,在他的謀劃之下,慕容樾如愿以償的出現在戰場上。他果真如他大哥所說,才智卓絕,武藝絕倫,英姿勃發。只是雙眸不復他大哥所說的溫和明亮,而是陰郁冷厲,如冰如刀。令他忍不住想狠狠擊碎他的冷漠,剝去他冷峻的外殼,看看,他是不是也會痛苦,也會后悔,也會懼怕!
慕容樾在他的設計下,一步步被他的親哥哥陷害、出賣、下毒,更被做為交易送到了敵方手中。然而,他在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分痛苦驚怒恐慌的模樣。甚至在遭受鞭打、毒發劇痛等種種折辱后,他臉上仍是令人心悸的淡漠平靜。
從黑石城一路行到王庭,衛賀不得不承認自己終于失敗了。一路上,他毫不禁止,甚至縱容手下的戰士去調笑、侮辱、喝罵慕容樾。他不知道慕容樾是怎樣承受住那些非人的折磨的。他只知道,如果換成是自己,定會憤怒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