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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樾輕輕咳了幾聲,臉色蒼白若死,卻只是靜靜的凝視著慕容楨,淡淡道:“當年,我母妃寵冠后宮,宮中妃子人人皆妒。母妃生下我之后,太后趁先皇出巡之際,以我的性命做要挾,逼我母親自盡。”
慕容楨一怔:“你從何得知?”
“十五歲那年,我無意中聽一位老宮女提起。當時,我便想為我的母妃報仇。可是,她雖然逼死了我的母親,卻養育了我十五年,照料衣食,無不精心。”慕容樾眼中掠過一抹痛意,“四哥,我喚了她十五年的母后。我若殺了她,豈非也是弒母?在我知曉真相之前,若有他人殺了她,我定會為她報仇。可是,若是我殺了她,我是否該殺了自己?四哥,你說,我們之間的這筆帳,該如何算,方能算清?!”慕容樾倚著墻,淡淡道。
“難怪你當時經常悠游在外,不愿回宮,也不愿見父王。”慕容楨恍然道。
慕容樾默然不語,眸光卻沉痛之極。若不是當年自己太過任性,又怎會連父皇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以至抱憾終生。
慕容楨微微動容,輕輕嘆了口氣。這段往事,他卻是不知。然而,他卻又微微冷笑道,“可是,這一切,也皆是因你而起。否則,玉貴妃也不會毒殺了杜皇后與太子。這,本來也是你的目的之一吧。只不過玉貴妃先下了手,倒讓你省了許多麻煩,也不必背負罵名。”
慕容樾的手漸漸揪緊胸口的衣裳,唇角卻兀自輕勾出一個譏誚的笑:“四哥,如果我說我也許活不過十天了,你信不信?對于一個將死之人,權力要來何用?”
慕容楨大吃一驚,這才驚覺慕容樾的臉色極為蒼白,胸口的衣裳被他自己緊緊揪成了一團。“你受傷了?”慕容楨脫口問道,走上前去。他雖知以慕容樾的武功,自己剛才那兩掌絕對傷不了他,可慕容樾卻明明是傷了,仿佛還傷得不輕。
“沒有。”慕容樾輕輕搖搖頭,低聲道:“四哥,你聽我說,皇兄四個月前便已逝世。我已經查知,皇兄的尸首極有可能被藏在皇后宮中。”
慕容楨大驚,握住慕容樾的肩:“你是如何得知?”
慕容樾輕輕喘了口氣,淡淡道:“那日在三全樓,有一人找到我。說他曾是皇兄身邊的內侍,皇兄薨去那晚,寢殿中所有內侍宮女盡皆被殺。他當時因吃壞東西去了茅房而逃過一劫。后來,他便一直扮成乞丐隱藏蹤跡。那日他恰好在三全樓外行乞,無意中見了我。就請求掌柜傳話,讓我見他一面,確切告知了我皇兄的死訊。這幾日,我便是在追查皇兄遺體的下落。”
“皇后為何要如此做?”慕容楨喃喃道。
“如此大事,豈是皇后一人能承擔遮掩得過去的?至于他們的目的,四哥略想想,也便知道了。”慕容樾軟軟靠在慕容楨肩頭,輕輕道。
慕容楨雖說無意權勢,然自小長在皇宮,爭權奪利的事明里暗里也不知看了多少。轉念間便明白了慕容樾所指。卻又聽得慕容樾在他肩頭低低道:“四哥,這天下,就交給你了。只望你能念在我們兄弟一場,好生照顧晴兒及念兒。小弟在此……謝過了。”
慕容樾說到最后幾字,語聲低微,幾不可聞。慕容楨一驚,扶住慕容樾。露出他的臉龐。見他雙眸緊閉,臉色蒼白得幾欲透明,已是昏迷不醒。
“老七!”慕容楨失聲呼道,臉色沉郁,抱了慕容樾,疾步而去。
慕容樾醒來,已是七日之后。他睜開眼,便看見了一張妖孽無比的臉龐出現在他的眼前,眼中滿是喜悅:“慕容,我就知道你沒那么容易掛的。”
慕容樾一笑:“衛兄,你總算沒有食言。”
衛若蘭笑道:“我衛若蘭說話素來一言九鼎。我說要找到解藥救你,便一定會救你。就算你去了閻羅王那里,我也非踹了他的閻羅殿不可。”
兩人相視而笑,慕容樾伸出手來,重重的握住了衛若蘭的手。又微笑著轉目四顧,入眼是極熟悉的家具陳設。卻是在自己的怡雪軒中。他心中一沉,臉上笑意漸漸斂去,道:“晴兒呢?”
衛若蘭笑意微微一頓,答非所問道:“你四哥走了,讓我給你傳兩句話。”
“晴兒呢?”慕容樾按捺著性子道。
“你四哥讓我告訴你:他對于做皇帝沒有半分興趣,這天下還是留給你打理。望你以仁恕治國,做個好皇帝……”
慕容樾雙眸微瞇,望向衛若蘭,淡淡道:“晴兒呢?”
衛若蘭一怔,突然嘆氣道:“看來,我若不說,只怕朋友都沒得做了。”
慕容樾冷冷一笑,沒有開口,望著衛若蘭,眸中卻漸漸浮上一抹不安。
衛若蘭又嘆了一口氣,道:“晴丫頭走啦。”說著,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道,“她讓我將這個交給你。”
慕容樾接過信,許是劇毒初解,手腳發軟之故,居然連信封都撕不開。衛若蘭又嘆了一口氣,伸手將信封撕開,里面掉出兩張信箋。慕容樾拾起一張,展開一看,里面空空的沒有半個字,只在左下方有個紅紅的印鑒,卻是他自己的私章。他臉色一白,已經認出這正是當日他寫給初晴的休書。只是,當日他沒有用普通的墨汁書寫,而是用烏賊汁液寫就。這種汁液,初寫時與尋常墨汁一般無二。但只要過上一段時日,便會淡去消失無痕。
他又急急展開另一張素箋,素箋上,初晴秀麗挺拔的字跡躍然眼前:“樾:對不起,我走了。我沒有等你醒過來,只因我若見了你,恐怕就沒有勇氣離開了。可是,我卻別無選擇。休書的秘密,我以前就知道了。只是,我當時以為是因你舍不得我的緣故。原來,那卻只是源于一場交易。樾,上面的字雖然可以消失無痕。可是,被透支的感情與信任卻又要如何填補呢……”
慕容樾微微一怔,當日,他明了朝中暗流涌動,各方人馬蠢蠢欲動。王府中,也是危機重重,欲置初晴于死地的人不止一方。而當時,他正在秘密組建風騎,分身乏術,擔心不能護得初晴周全。于是,他趁機將初晴送走,暫且避開一段時間。至于與蕭巍表面決裂,暗中協議之事,只是順勢而為。卻沒想到,會經歷后面這許多事情。
他微微苦笑一聲,繼續往下看:“……回思過往,似乎一路走來的每一個腳印都染滿了鮮血。我也一度自欺欺人的以為,躲在自己的小天地中,過好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便可。然而,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蕭雪姬的信。她告知了我你們之間的協議,并說愿意不計名分,與我共事一夫。不久,趙青接我進宮,說你毒發暈迷。我進宮后,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太后與皇后的遺體,還有太子。他還那么小,不過九歲,卻永遠的失去了生命。他不過是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卻生生成了你們角逐權利的犧牲品!我一閉上眼睛,便仿佛看見他站在我的跟前,大睜著雙眼,無辜的看著我。而蕭雪姬,也在那晚服毒自殺了。
樾,他們雖非你所殺,卻因你而死,因皇位而死。我真的做不到對這一切都無動于衷!如今你大權獨攬,生殺予奪,天下盡在你掌握之中。然而,看著那個象征至高皇權的寶座,我卻只是看到了無盡的血色與枯骨!
樾,對不起!這一次,是我先背棄了你,背棄了我們的誓言。但,心安!”
薄薄的兩頁紙,慕容樾卻看了很久,仿佛想將每個字每個筆劃都記進心中,刻入腦海一般。一滴淚,卻自他眼中慢慢溢出,“啪”的一聲滴落素箋上,洇開一團墨色。